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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乾隆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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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八年,我28岁。

二月初,兰舟满25岁出宫了,内务府分拨了一个宫女过来,名叫春蓝,今年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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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他召我去九州清晏作伴,那时已是下午了,日头偏西,今年不知怎么了,热得特别早。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见我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我行了一个蹲礼,在离他不远的位子坐下,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只不过他这里的书太正经了,我喜欢看不正经的。两个人各歪在各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扰谁。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

“我有一个陶埙,你吹吗?”

“会吹几首。”我说。

“吹一段听听。”

他取了陶埙来,我试了两个音,吹了一首。埙声沉沉闷闷的,声音在四壁间来回荡着,把那闷热带走了几分。又吹了一首江南的小调,曲调弯弯绕绕的,埙声不似笛子那样清亮,倒把这曲子染上了一层别样的韵味。他听着,手里的书卷搁在了膝上。

我不知道吹了多少首。

他忽然说:“我倒是不知道,你还会跳舞。”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

“是不是怡嫔跟你说的?”我放下陶埙,“她前两天突然和我说了一句话:跳舞就是给人看的,闷在屋子里跳舞,自己看哪有意思,就是要给别人看才行。”

他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还不是去年的时候,她看到我在院子里练舞,之后三五不时的就来看,我实在是累了就躲去愉嫔那儿,”我说,“你还没有见过我跳舞呢。”

“是的,”他放下书卷,看了看我,“我从没见过你跳舞。我以为你是比较擅长弹曲唱歌的。”

“我可是舞娘出道的,”这话我说得坦然,倒是他微微抬了抬眉。“嗯,我想想该给你跳哪支舞呢,”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盘算着,“毕竟第一次给你看,肯定要准备个好点的。扇子舞是最简单的,伞舞也行,哎,你墙上有剑。”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两把挂在墙上的剑。剑鞘素净,没什么装饰,悬在那里很久了的样子。我伸手比了比高度。“我会剑舞。有好几年没正儿八经地练过了,但是底子还在。第一次跳舞,给你跳个惊艳一点的。剑舞好看。”

“你等一下,”我踮脚去够那把剑,“我先试试这两把剑我拎不拎得动。”

他笑着,眉眼都是笑意。“好的呀,你先试试,拿得动吗?”

我把两把剑都取下来,掂了掂。一把沉些,一把轻些,把沉的那把挂回去,留下了轻的。不放心,又把墙上的剑挨个试了试,挑了两把最细最轻的。

“没开刃吧?要是误伤我就不好了。”

“没开刃,做摆设用的。”他说。

我挥了两下,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剑是好剑。

“这屋里不够宽敞,”我看了看四周,书架,桌椅,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我都怕打到什么家具。我们到外头吧,到院子里面去,宽敞些,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你等一下,我让人撤出去。”

他命人把廊上的帘子全部放了下来。太监们动作很快,不多时,院子的帘子垂落,将内外隔了开来。我退到屋里,把头上的几根簪子拔了,用发带把头发扎得紧紧的,又把外衫脱了,只穿着里头那件轻便的短衣裳。

我提着剑走到院子中央。地面平整,四面帘子垂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他就坐在廊下看着我。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天空,然后落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步伐从慢到快,剑随身转,身随剑走。剑刃在空中划过,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是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不必想,身体自己会记得。

一舞毕,我没有停。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剑,一左一右,握在手中。双剑比单剑难得多,两只手要做不同的事,却又要在某一刻合二为一。我起势了,双剑在身前交叉,缓缓拉开,像打开一扇门。步伐快了,旋转多了,双剑在身体两侧画着不同的弧线。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剑光在身周转成一道银白色的环。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五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我咬了咬牙,坚持转了第六圈。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

“我歇一下。”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拄着剑,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然后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喘。

“我是从十岁开始练剑的。那时候我大哥身体不好,家里人让他去学剑,找了个师傅带他。我那时候小,家里人惯着我,我也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玩,就一块儿学了。”我顿了顿,“学的时候没想到会跳舞。剑舞是后来慢慢练出来的,比普通的舞蹈难得多。我一开始学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舞蹈,从十二岁开始才正儿八经地练剑舞,一直练到十六岁才跳剑舞。”

他听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歇了这一下,气顺了些。我重新站定,握紧双剑。

“再给你跳一个更厉害点的。”我说。

这一回比刚才更快、更重。跳跃,旋转,剑在空中划出更大的弧线。我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接一个旋转,再跳,再转。剑光在身周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我不敢数,只是不停地转,转到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体靠惯性在转。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晃,天在转,地在转,廊下的帘子在转,他也好像在转。我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鼓了掌。

“很厉害,”他说,“真的很厉害。”

我喘着气,笑了。把双剑并在一只手里,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难怪你的脚上会有那么多老茧,”他说,“难怪你的脚趾会有那么多小伤口。我以为你手上的老茧只是弹琴留下来的。”

“脚上的老茧大多是我走路走的,有部分是跳舞留下的伤口,伤了又伤,就成了老茧了,”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些旧伤痕,“这些都是练习的时候留下的,手腕、脚踝、膝盖,都有。如果你在雍正十一年正月那会儿到苏州的话,你应该会见到我跳舞,那时候逢年过节我都出门跳舞唱歌,给家里招揽生意。那时我跳舞更厉害呢,我能够足足转18圈。”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上面有几道淡淡的、颜色略深的痕迹,是旧伤了。

“你以前的事,我倒是好奇得很,你会乐器,又会唱小调,还会跳舞。”他顿了顿,难得有些犹豫,“你是不是歌女?还是……艺伎?”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想知道,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这个问法会不会冒犯我。我想了想。

“不是歌女,也不是艺伎。但我也是在街上唱曲跳舞,给家里招揽客人的,偶尔的话也会接活儿赚点零花钱。”

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明白。我知道这事说起来有些绕,便坐下来,从头跟他讲。

“我家算得上小康人家。我阿爹是个教书先生,也有几分家业,家里开了两个铺子。后来生意好了,又和别人合开了一家饭店。我大概十四岁的时候,逢年过节就在店里唱歌跳舞,给家里招揽客人。苏州那边繁华,也有人雇我去表演一两天。”

“你是怎么被送入宫的,可以和我说说吗?”他说。

我想了想,“从哪儿说起呢?”

“当时我是按先帝的审美爱好选的。”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先帝喜欢个子高挑、容貌端庄、气质素雅的女子,最好懂一些琴棋书画。当时的官员就是按这个标准选人的。我家那边靠海,以海为生的人家多,缠足也不是很严,十个姑娘里有五个没有缠足。”我掰着手指跟他数。

“那时大概是雍正十年的八月末,我阿爹应了一位熟客的邀请让我去他家的宴席上表演两天,红包也包得厚实,我就去了。宾客并不多,但里面有一位过了年就要进京的官员,他注意到了我,我当时在宴会厅跳伞舞,到了晚上我又弹琴唱曲,他就向那家的主人打听我。”

“他选的时间非常恰当。那时候我正因为婚姻的事跟家里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摆手示意,“放心放心,没有前夫。”

他一阵无语。

我接着说:“我学了好多乐器,还学跳舞。仅仅只是我不是很想嫁人。我想要自己养活自己,要养活自己,肯定得有一技之长。可是到了十七岁的时候,家里就开始为我谈婚论嫁了。我不愿意嫁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家里人还是蛮呵护我的,毕竟我们家就两个孩子,我哥和我。”

“他们特意到处打听,探访我家,觉得我很合适。这个探访不是一下子就决定的,他们也观察了好几个月。后来专门派人上我们家提亲,说是为京城的一个官员娶一房妾室。”

“一开始家里人不同意,不舍得我远嫁。我也不是很想嫁人,我见过太多婚姻的不幸了,感觉嫁人就要受尽折磨,我吃不了苦。可是我要独立门户也蛮难的,就算能养活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可能遇到很多意外。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那位大人特意派人来我们家,真的只能说是时机太好了。”

“第一次拒绝了之后,他们并没有放弃,三番五次上门劝说我父母。第二次的时候家里其实想要同意了,但我还是跟他们僵持了一阵子。后来我想通了,嫁个平民百姓也要为了几两碎银奔波,那还不如嫁个富贵人家,好歹衣食无忧。但我也知道一些妻妾相争的事,我想着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早点痛快了事。”

“然后我就同意了啊。他们还是正儿八经下了聘礼,聘礼也不少,二百两白银,再加上一堆丝绸。”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可是我一到苏州官府,一进那个府邸,我就感觉不对劲了,然后心里就没底了。我感觉这不像娶一房妾室的样子。”

“什么事?”他问。

“那位大人亲自来跟我见面,考了考琴棋书画之类的,问了我许多,就像考试一样,考了一个上午。”

“之后呢?”他问,“之后你到京城的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吗?你可不是很顺从的性格。”

“路上的时候他们瞒得可好了。我在苏州官府只待了五天就启程了。坐了一个月的船,又坐了一个多月的马车。水路还好,但一个月下来也够呛,马车更是完蛋。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连水都不敢喝。到京城的时候,我直接瘦了一大圈。”

“半路上我也没有精力想什么,就想着最差就是被卖入青楼。可这也不太可能,这个本太大了,路费、聘礼,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个本也太大了。”

“坐马车坐到一半,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换着骑马,跟着他们一块儿骑。到了京城才下来坐马车。那近三个月的路途,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可怕。”

“一直到进了京城,才跟我说实话,是要把我送到宫里去。其实我心里也有底了,但还是稍微生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消气了。”

“后来就进宫,见到了先帝。哦对了,路上其实还有另外三个女孩,但我们四个被隔开了,不允许私下说话。一路上一直有位夫人陪着我,她应该也是看管我的人。”

我停了停,倒了茶喝。

“那个时候,先帝已经五十多岁了。我虽然是按他的审美选的,但他并没有留下我。他直接当着我的面问,八字有没有和宝亲王合过?旁边的太监就说,合过了,是正缘。”

“然后我就被送到重华宫了。到重华宫的时候,我挺侥幸的,想着好歹你也蛮年轻的,我们俩岁数差不多,这也挺好的。”

我说完了。

“这也太骗了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最起码在苏州府的时候就要说清楚。若是不愿意,那还能把她们送回家。到了京城再说,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的,”我说,“也可能是只对我一个人瞒着,我应该是最后一个被塞进来的,另外三个人可能是知道的。只是我确实到了京城他们才明说。但一路上我心里也大概有了个底,反正这个架势也不像是给人娶一房妾室的架势。我的性格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也没有太惊讶,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有很多情绪我看不懂。

“我感觉你很悲伤。”他说。

我愣了一下。“还好吧,并不悲伤。日子过得挺好的,锦衣玉食,不用为生活奔波。”

“但你为此付出了生离死别的代价。”他说。

“你的语气,你带给我的感觉就是悲伤。哪怕你没有流眼泪。”

“好了好了,”我说,“不说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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