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康熙遗妃佟佳贵太妃去世,享年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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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里热得不像话。估摸着有四十五度了,人坐在那儿不动,汗珠子也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在屋里只穿着吊带和纱裙,可还是一身的汗。
冰块份例就那么一小盆,搁在屋里不到一个时辰就化成了水,纯靠心静自然凉。心静不静另说,凉是一点没凉。宫女们我早打发去后面厢房了,那么热的天,都挤在一块儿更难受,不如各自找地方歇着。
富察皇后发了话,说天热,大家不必日日过来。这是每年暑天的惯例,可今年这热法,比往年都难熬。
怡嫔怕我热坏了,中午给我送冰块来,她来的时候,我正歪在榻上扇扇子,“多谢妹妹火中送冰解我燃眉之急。”
她进门放下冰块,打发宫女回去了,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来,眼圈一红,就开始掉眼泪。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她倒茶。
“怎么了这是?”她把茶接过去放在一边,拿着帕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起来。我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哭够了,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
怡嫔的娘家人回苏州探亲,路上出了事。抬轿子的仆人撞了一个男孩,男孩的母亲跟轿夫吵了起来,冲撞了怡嫔的嫡母范夫人。范夫人是什么性子?那是不能受一点委屈的人,当场就恼了,告到了官府。
“知县打算和稀泥,”怡嫔抽抽搭搭地说,“好说歹说把我母亲劝回家了。可我父亲不肯依。”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又接着说,“他去找江苏布政使安宁。安宁打算息事宁人,判那孩子的父亲三十板子。可我父亲又说丢了金簪,要人家赔。对方只是卖糕的小商贩,哪赔得起?”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州织造图拉也来劝,说息事宁人算了,两边各退一步,别把事情闹大。这种事情竟要三位大人来劝说!我真的要被气死了!还上了密信,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立刻回京,不许回苏州了。”
“这还不止,”怡嫔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下去,“我们家搬到京城来住,就是因为大哥在苏州仗着我的势求官。人家官员不好驳我的面子,报到皇上那儿,皇上想着不能让他们在苏州闹事,就安排到京城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如今他们还想把我妹妹也送进宫来。”
我手里的扇子停了。
“是我姨娘的女儿,我的亲妹妹,她脑子傻傻的,她怎么能来宫里?如今得了意了就个个攀附我,我要是哪天倒了全家去喝西北风吧!”
我手里的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怡嫔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把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昌堂,你说我该怎么办?”
窗外蝉声聒噪,叫得人心烦意乱。我看着怡嫔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这个人,看着快活,家里那些烂摊子事没少操心。
“先不哭了,我想想办法。”
“你先大义灭亲,向他告罪,家里要是托人带话就别回了,冷着吧。”
她点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把晾凉的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回她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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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乾隆从畅春园出发,巡幸热河,随即东巡盛京,这是第一次东巡。队伍浩浩荡荡的,太后、皇后、诸位高位妃嫔都在其列,魏常在也跟去了。
他之前问过我要不要去。我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我可受不了马车颠簸。那马车怎么说呢,茶碗里放个枇杷,盖上茶盖,这一路颠簸下来,直接可以喝枇杷汁了。当年从苏州到京城,三个月的车马劳顿,到了重华宫我就病倒了,躺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还是带其他妹妹去吧,我实在吃不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于是我们几个没去的,就回了紫禁城居住。
我每日待在延禧宫里,按时给太妃们请安,剩下的时间便是练舞、弹琴、看小说。闲来无事,把拖了好久的探案短篇《孙嘉淦处理的轮女干冤案》翻出来,案子是真的,人名是真的,其余的全是我瞎编的。我写得慢,一天写不了几页,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倒也不急。
十月二十五日,东巡结束回京。
十月二十七日,魏常在封了贵人。
他来延禧宫找我说话,太监提前来看过,问我在不在。这是他的习惯,知道我不爱出门,怕扑空。
进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常服,脸上还带着些旅途归来的疲惫,但精神很好。他在罗汉床上躺下来,腿伸长了,又让人在床前放了一把椅子,把脚搭在上面。他舒舒服服地靠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你这儿躲躲,还是你这里安静,不过才几个月没见,延禧宫怎么多了这么多小罐子?”
“东巡累坏了吧?”我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下,靠在靠背上,闭了闭眼。“还好。”
“那些罐子都用来装水的,不是说延禧宫多火灾吗,我连蜡烛台子都加了个水碟子。快年底了,附近的库房马上就吵闹起来了,少说吵闹到三月份。”
“年底就是你生日了。吵不到三月,过了元宵就去园子里住着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愉悦,“我跟你说,这次魏贵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坐在旁边的小茶几边,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安静地听着。
“她这个人,能言善辩,擅长交际,也喜欢玩。长相也秀丽。”
他每说一句,我便点一下头,不插话,不追问。他的语气是那种想与人分享喜悦的语气,不需要我做什么,听着就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你不好的意思,你也很好。就是怕说多了,你吃醋。”
我歪着脑袋枕在胳膊上,“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吃这些醋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说魏贵人的事了。
继续说他那些东巡的事。他说到途中遇到大风,帐篷差点被掀翻;说到盛京的旧宫不如京城气派;说到路上见到的百姓如何如何。我听得很认真,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笑的时候笑。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在我那三间屋子里逛悠。他从前到后走了一遍,看看书架上的书,看看墙上的画,又去拨了拨那架古琴的弦。
走到书桌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桌上摊着一本手稿,是我那篇刚写完的探案短篇。我忘了收起来,它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桌面上。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
“诶,”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这不是孙嘉淦处理的那个案子吗?”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没敢看他。疏忽了,竟然没把小说收起来。他倒没有多说什么,又翻了几页,把稿子放回桌上。
“你怎么想到写他这个案子?”他问。
“这个案子可以发挥想象的空间非常大。我只是听闻了这个案子的名称,并不了解具体的内容。”这话倒是不假。我只知道孙嘉淦在乾隆元年处理过一桩□□奸冤案,这场案子持续了一年多,经过县、府、司、州多轮审理,当事人亲属宁死不服、进京控诉,最后到了乾隆面前。换了两拨大臣都没处理好,最后他派了刑部尚书孙嘉淦去郑州亲自处理。
至于案子的来龙去脉、涉及何人、如何审理,一概不知。正是因为不知,才好下笔,这种空白的部分多了,就可以任我填写。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两圈,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跟你说说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他说。
我赶紧去拿炭笔和纸。他非得搂着我说,手臂搭在我肩上,下巴也搁在我肩膀上,一说话气息就拂着我的脸颊。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我跟不上。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刚登基不久,记得很清楚。什么地方发生的,原告是谁,被告是谁,知县怎么判的,孙嘉淦怎么翻的案。他说得细致,连案子里那些人的姓名都一一念给我听。我埋头记着,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时不时记岔了,划掉重来。
他说完了,低头看我记的东西,笑了一声。“你这字,”他说,“跟鬼画符似的。”
“你搂着我,我怎么写字?”
“别外传,自己看看就行。”
我把纸收好,放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我的手稿封面,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他都是一个老头子了。你见过他?”
“没见过他,他今年多大我也不知道。只是对一些案子感兴趣。他做官和为人不是很不错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什么,说不上来。“做官的一半是科举上来的,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一肚子坏水,天天和我阳奉阴违呢。”他顿了顿,“嗯,至少傅恒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手稿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也是伪君子。”他说。
我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他。“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很好,你很少出错,大部分事情上你不出错。”
他没有应这句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话题。
可能是因为我平日里没事就躺着,白天小憩,晚上也早睡,他来的时候我多半是歪在榻上的。躺得多了,他便总认为我身子不好。
“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我说。
“有没有给自己找气受?”
“没有。谁给我气受呢,我都不出门。”
他点点头,又不放心。“找太医看看,怕你太虚弱了。”
“一切都好,我经常练舞,也不减身,那些补药我也不大爱吃,太苦。是药三分毒,没病就不吃了。”
我对他说了这个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养生这件事,有自己见解,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都有规定。
“五红汤,五黑汤。这些你可以经常吃。”
他又说了一通养生的道理,什么气血要足、寒凉要忌、夜里不能贪凉、白天不可久卧。我说好。他说记住了?我说记住了。他大约是信不过我,又说了一遍五红汤的方子——红枣、枸杞、红豆、红糖、红皮花生。我说记住了。他这才满意了。
他走后,我把那篇写了一大半的小说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错漏百出。
之前全靠听闻的一点风声和自己瞎编,如今听他说了实情,才知道自己写得有多离谱。
我把那些编造的地方划掉,在旁边一行一行地批注。批注写完了,索性把整篇重新写过,写累了在案头趴一会儿,醒了再写。
三天时间,我除了请安就是刷刷写,终于把这篇拖了几个月的探案短篇写完了。好了,它可以去我的书架最里面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