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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乾隆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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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七年,我27岁。

永琪满了周岁,如今会走路了,还走不太稳,摇摇晃晃的,每天在天地一家春里面到处乱跑,闲下来就翻翻找找,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话也说了一些,一个字两个字的,“阿玛”“额涅”,逗得我们笑,他也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跟着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日我们几个坐在一处打麻将。娴妃、愉嫔、我,加上永琪占一个位子,正好凑成一桌。永琪坐在他那个位子上,够不着桌面,小手扒着桌沿,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我们随机从他的牌里拿,他也不知道我们在拿他的,只顾着玩桌上散落的几颗麻将子,摞起来,推倒,再摞起来,再推倒,乐此不疲。

娴妃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愉嫔跟了一张,轮到我,我伸手去永琪面前摸了一张,打开一看,没用的,打出去。

“昌堂手气不行啊。”愉嫔笑我。

“永琪的牌不好。”我说。

永琪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摞他的麻将子。娴妃伸手把他摞歪的几颗扶正,他抓住了娴妃的手指,咯咯地笑。牌局继续打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家里的子侄。娴妃说起家中子侄读书的事,“一个个的,说起圣贤书来头头是道,真让他们做篇文章,就抓耳挠腮了。”

愉嫔接话,说起她哥哥家的孩子,说那孩子是个读书的料,“才十一二岁,四书五经已经过了一遍了。不过我兄长的意思是再读几年,等底子厚了再下场,不着急,一步一步走踏实了才好。”

轮到我,我想了想。“我没有侄子侄女。”我说。

家中兄弟少,大哥还没有孩子就走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娴妃看了我一眼,目光软了软,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过了话头。

“我家那些侄子外甥,大的已经当差了。我是家中幼女,最小的外甥都比我大七岁呢。”她说起她最小的外甥海智,“在京郊营地,做了一个小官。”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官职不大,但好在离家近,隔三差五还能回去看看他娘。”

愉嫔听了,眼珠转了转,故意咳了两声。“咳咳……”她咳得夸张,还朝我眨了眨眼,生怕我看不见她的眼色似的。我看着她,她会意地笑了笑,又朝娴妃努了努嘴。

“娴妃姐姐的外甥,”愉嫔拖长了声音,笑盈盈地说,“听说要去苏州出差了?”

娴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嗯,是有这么回事。”她把一张牌打出去,“下个月动身,办完了差事就回来。”

“这一路上,可得给我们带点特产回来啊。”愉嫔又朝我眨了眨眼。

我顿时明白了。手里的牌放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朝娴妃探了探身子,“静姐儿,等会儿我私下——”

“私下什么?”愉嫔明知故问。

我不理她,只看着娴妃。她笑了笑,“行,等会儿私下说。”

桌子底下,愉嫔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我看她,她朝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多好,替你想着呢。我朝她笑了笑,算是领了这个情。

牌局继续。永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上,站不稳,扶着桌沿,伸手够桌上的一颗麻将子。够不着,急得哼哼唧唧的。娴妃把子推过去一些,他抓住了,攥在手心里,满意地坐下了。我们三个看着他,都笑了。

散了牌局,我回了静通斋准备东西,收拾了个小包袱,再回天地一家春找娴妃。

“静姐儿,我写了封信,还有些东西。”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浆糊细细地封了。旁边还有张画像,卷成卷,用丝线扎着。另外几个小纸包,包的是京中流行的饰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新巧。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给娴妃看。

“信是给家里的。画像是我托书画房的学徒画的。”我把画像展开一角,“让他们知道我如今的样子,我拜托外甥。”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拜托令甥,帮我看看家里人,我如今不能亲眼见到他们,心里总是不踏实。”我又指了指那几个小纸包,“这些是给家里女眷的,京中时兴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

娴妃接过去收好。“这有什么不妥的,顺路的事。我外甥那人,办事还算牢靠。你放心吧。”

“多谢。”我说。

“谢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都是做女儿做姐妹的,谁不明白谁呢。”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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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那天乾隆过来看看我,太监前脚告诉我预备着,后脚门帘就被他的贴身太监掀开,他走进来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沉,感觉他心情一般。我起身请安,他没说免礼,只是把手伸给我。我愣了一下,把手搭上去,他握住了,握得不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都出去。”他说。

徐宁应了一声,济兰也跟着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他还握着我的手,站在屋子中间,闭了闭眼。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一些,看来他很烦躁,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睁开眼,松开我的手,自己解了领口的纽扣。

我上前帮他脱去外套。他配合地抬了抬手臂,外袍褪下来,我搭在衣架上,回身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罗汉床上,靠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我去倒了杯茶,温的,不烫不凉。递过去的时候他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两口。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着我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的耐心快耗尽了,那些个大臣消极怠工,阳奉阴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可我知道不是。他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翻涌过了,只是压下去了。他看着前方,没有看我,“那些人,朕说一步,他们走半步,还要回头看看朕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一步。朕恨不得!”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要做一个明君,如今他还算宽仁,再过几年他就会彻底蜕变成一个政治机器。

“想办法让我心情松快松快。”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腿拨了拨,让他躺平。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顺着我的力道躺下去了。罗汉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他躺在那里,手臂搭在身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我跪坐在他身侧,先按他的头。指腹贴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重,慢慢的,一圈一圈地揉着。他的皮肤很热,大约是累的,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高一些。从太阳穴揉到眉心,那道竖纹我揉了几下,没有揉开。

又去揉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我用掌根一点一点地按,从肩颈到肩胛,从肩胛到手臂,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力道不算大,但持续不断,按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硬块似乎松开了一些。

然后又去按他的腿。膝盖,小腿,脚踝,一处一处地按过去,手法说不上好,就是胡乱地揉捏,哪里硬就多按几下,哪里软就轻轻带过。他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变沉了,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还醒着,介于两者之间。我去拿了一条薄被子,回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我坐进床榻的里侧,靠着墙,把他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我的大腿上。他的辫子垂在床沿外面,发梢几乎要扫着地面。我把被子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微微侧着,贴着我腿上的衣料。

“唱个催眠的歌让我睡吧。”他的声音含混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

“你睡多久?”我问。

“最多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半个时辰后还有事情要处理。”

半个时辰。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西洋钟。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哼了起来。很小声,小声到只有他能听见。

是一首儿歌。上辈子外婆唱给我听的,那首曲子我还记得。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的几句,没有什么起伏。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星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他的手原本搭在被子外面,我一边哼着,一边把手覆上去,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和着曲子的拍子。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他的呼吸变得更沉了。眉心的竖纹慢慢松开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搭在他胸口的手,指节微微蜷着,没有用力,就是搭着。

我继续哼着,声音越来越轻,曲子翻来覆去地唱,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均匀得不像话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我没有再起头。屋子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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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天气太热,富察皇后和太后免了请安。

这消息告诉我时,我刚吃完早饭,正拿着一把小扇子扇风。听了这话,我把扇子放下了,不请安是好,可热还是一样热。

贵人的份例里没有多少冰块。每日就那么一小盆,搁在屋里,上午一会儿就化成了水,看着反倒更热。我如今格外想念空调。

尽管我已经穿得很清凉了但还是热得无精打采,白色的吊带,蓝色纱制的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淡蓝色的薄纱,那都不能叫外套了,就是一层纱,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聊胜于无。

脖子、手腕、脚踝上戴了好些红色编绳。红绳是用驱蚊虫的药水浸泡过的,我自个儿编的,编了好几条,有的点缀了小玉珠子,碎碎的,不值什么钱;有的点缀了小铃铛,走路时细细碎碎地响。

静通斋里的宫女太监们看我穿得清凉,后来也不知是谁的主意,在院子门口和屋子门口放了好几扇屏风。屏风往那一挡,外头路过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院子里行动的太监也遮挡了。我乐得清净,连在院子里走动都自在了些。

愉嫔和娴妃偶尔带着永琪来我这儿。她们来的时候,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儿没什么冰块,比她们自己屋里还热,倒是难为她们了。

“昌堂这儿是热些。”愉嫔拿扇子扇着风,环顾了一圈我的屋子。

“可你这儿自在。”她把“自在”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特意多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薄纱,笑了笑。

娴妃倒是什么都没说,进来就寻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把永琪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

永琪如今走路稳当多了。他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小脚丫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嘴巴也不停歇,在那巴拉巴拉半天。他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绳铃铛,伸手来抓,我蹲下来,把手腕递给他。他攥住了,摇了摇,铃铛叮铃铃地响,他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牙。

小孩体热,我稍微抱了抱他,他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拿帕子给他擦,他不耐烦地偏头躲,又伸手去够我脖子上的红绳。我由着他,他就那么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铃铛,一下一下地摇。他乖巧了许多。至少在我这儿,不乱翻东西了。

“永琪如今懂事了,知道在陈额涅这儿要乖。”

愉嫔笑了笑,“也就是在你这儿,在别处可没这么老实。”

他们三个人躺在我卧室里睡午觉。地上铺了凉席,是竹篾编的,光滑沁凉。我躺在中间,娴妃在我左边,愉嫔在我右边,永琪趴在娴妃身上。窗子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风不凉快,但窗户开着也不闷了。

我拿了陶埙来吹。陶埙这东西,声音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吹了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平缓,没有什么起伏,就那么慢悠悠地吹着,埙声在屋子里回荡,贴着墙壁,绕着房梁,丝丝缕缕的,像看不见的凉意在弥漫。永琪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娴妃的衣领。愉嫔也闭上了眼,呼吸变得轻而匀。娴妃躺着,一只手搭在永琪背上,轻轻地拍着。

……

因着不用请安,这几天兰舟便得了闲,琢磨着给我梳各式发髻。我坐在凳子上吃早饭,靠在椅背上,她站在我身后,手指翻飞,把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拢起来,盘上去,用簪子别住。我惯常梳的是三绺头、盘龙髻、简易版的云髻。兰舟嫌没花样,说换个新样式,我说你弄吧,弄成什么样我都顶着,反正不出门。

兰舟明年就年满二十五了。按规矩,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可以出宫。

她想着教徐宁梳发髻。徐宁看着老成,其实就比我大七岁,今年三十四。他做太监这些年,学什么都快,唯独梳头这件事,手笨。兰舟教了好几回,他梳出来的发髻还是歪的。

“你看好了,”兰舟拿着一绺头发示范,“这样,这样,再这样,明白了吗?”徐宁在旁边看着,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等他自己上手,又是另一回事了。兰舟叹气,我笑了笑。

“没事,慢慢教,还有一年呢。”

兰舟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纠正徐宁的手法。“你手轻些,太用力了,主子会疼。”徐宁赶紧松了松手劲,小心翼翼地重新来过。

兰舟认为徐宁少说能陪伴我十五年,让他学梳发髻,总归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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