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姜彧就一节课,还是早上第一节,所以她下课后就去了云际科技。
天气转凉,从停车场走到大楼门口,风吹得围巾扑在她脸上,她拢了下身上的大衣。
与前台姑娘说明来意后,没一会儿便领她上了电梯。
唐朝的办公室门开着,看见她来,立即起身,“姜老师,手稿在九楼档案室,我先带您去看一下,然后我们再谈工作。”
两人是走楼梯下去的。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唐朝走在前面,推开防火门,侧身让姜彧先过。
九楼走廊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公司历年做的公益项目照片。姜彧一边走一边看,唐朝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但不挨着。
“我们收过来的时候做了一次初步整理,但专业性不够,还是需要您来把关。”
“有几箱?”姜彧问。
“三箱。”唐朝说,“信札一箱,手稿一箱,刊物一箱。分开放了,东西比较多。”
档案室内和走廊温度明显不同,这里更凉、更干燥一些。
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拉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只白色的无酸纸箱子,箱脊上贴着标签,标注了编号和内容。
他戴上手套,把最上面一个箱子搬到桌上,打开箱盖,从箱子里取出一刀信札。
信札的纸张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
姜彧同样戴上手套,接过信札,走到灯箱前。
这封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开头写着:“锡琛兄,日前奉到来函,承询拙稿修改事,弟反复思之,觉原稿第三段论及‘新文学之语言’一节,似可再加阐发。”落款是孙伏园,日期民国二十三年。
“孙伏园的信。”姜彧说,“写给章锡琛的,讨论一篇稿子的修改。”
唐朝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记得这批信札里,孙伏园的有六七封,章锡琛的回信也在,算是比较完整的往来记录。”
姜彧又拿起下面一封。
这封信纸很薄,字迹细小而密集,也是写给章锡琛的,落款:苏小妹。
姜彧读博时,在论文里引用过她的作品,读过她发表在各种刊物上的散文和小说,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的手稿。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稿子改了三遍,越改越觉得不对。原来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新的样子又不知道对不对。也许不该改,也许应该换一篇重写。”
上面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抬头时,就见唐朝站在她身旁,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的是她,不是手稿。
“......”
“姜老师,这封信有问题吗?”他的语气很正常。
“没有。”姜彧挪开视线,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信纸上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字——“改到这里,我已经不知道原来的样子是什么了。但也许原来的样子并不重要。”
姜彧看完,轻轻把信放回箱子里,“这批材料什么时候入库的?”
“上周。从银行保险柜转过来的,公司的档案室条件够,就没必要放银行了。”
她点了点头,又翻了翻下面几封信。
章锡琛的回信占多数,还有一些是其他人的,有几个名字她认得,有几个不认得。
“姜老师,你慢慢看,我还有事需要处理下。”
“好的。”
唐朝已离开,档案室就只剩姜彧。
她看得很慢,每封信都要停留一会儿,有时候是在读内容,有时候是在看纸的质地、墨的颜色、字迹的走势。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看过的封信的大致内容、写信人、日期记录了一遍。
又找到一封苏小妹的,是《夜航船》的创作过程。
“写这篇的时候,我正生着病,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水。船在水上走,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谁在动。”这句话在刊印版里被删掉了,可能是因为太私人了。
姜彧看得很投入,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唐朝发的消息:“姜老师,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她看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档案室里待了近两个多小时。
姜彧本想拒绝,但对方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又发来一条:“楼下有家杭帮菜挺不错的,我定了位置,姜老师赏个脸。”
对于这种先斩后奏的好意,姜彧实在没辙,她回道:“那行,给你麻烦了。”
“不麻烦,那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姜彧收拾了一下,因为下午还会回来,所以没把箱子放回原处,只是在文件夹里夹了一张便签,标注了看到哪里。
到了一楼大厅,她看见唐朝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和他相仿。女人穿着得体,短发,干练;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姜老师,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伙人,沈奕和梁茹珊。”唐朝介绍道,“今天刚好都在,就一起吃饭了。人多热闹,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姜彧笑了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她确实有些不自在,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单独吃饭,哪怕是为了工作,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现在看到还有其他人,那点不自在就散了。
唐朝走在前面,和沈奕说着什么,而姜彧则是和梁茹珊走在后面。
梁茹珊很健谈,从互相介绍完后就开始聊,聊公司公益项目的缘起,聊她之前在出版社工作的经历,聊到姜彧的时候,她忽然说:“姜老师,您博士论文我读过,写得特别好。”
姜彧有些意外,“你读过我的博论?”
“我们公司做这个项目的时候,唐朝把您的论文发给我们看过。”梁茹珊笑着说,“我当时还说,这位姜老师要是能来当我们的顾问就好了,没想到他还真把您请来了。”
姜彧看了唐朝一眼,他正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点菜的时候,沈奕把菜单递给姜彧,“姜老师,您来点,您是客人。”
“你们点吧,我不挑食。”
唐朝接过菜单,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姜彧一眼,“我记得姜老师不吃辣,他们的油爆虾是招牌,甜口的,你可以试试。”
姜彧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和唐朝说过不吃辣,难道是哪次聊天时顺嘴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