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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月下浅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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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雨骤,惊雷隆隆。长靴踏水,溅起一片跳珠乱星。

苏羡徽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备轿辇。

“郎主。”扶檀在一旁撑着伞,严实地遮在苏羡徽的头上,“是柳御郎的安胎药出了岔子,查出不少夹竹桃花粉掺在其中,那是损胎之物,人已经见了红。太医都还在里头,情况怕是不好。”

苏羡徽在离殿前便已让人提前探听,后宫中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一向传得迅速。

“负责煎药的侍仆当场被拿了。他说与他无关,指控季御郎身边的善文今日来过景乐居的小厨房,亲眼看到他在药炉旁鬼鬼祟祟,往药里掺了东西。”

“善文本是漱泉阁的人,出现在景乐居本就奇怪。”扶檀顿了顿,“他亦承认来过,却说不清缘由,但抵死不认下药害人一事。”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油纸伞上,如泣如诉。

苏羡徽听他说完,连忙追问:“陛下如何处置?”

“双方各执一词,皆不肯改。陛下禁了季御郎的足,将善文与那名侍仆,并所有经手过安胎药之人一并押入内诫狱。”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善文出现在景乐居,固然可疑。”苏羡徽沉默一瞬,望着迷蒙的雨幕,低声道,“但是.....”

季清思虽矜傲,同柳潇素有龃龉,可若真要谋害皇嗣,未必会将自己置于如此显眼之地。

疑点扑朔迷离,也许只有进了内诫狱,方能挖出一些更深的东西。

苏羡徽思绪纷杂,许多事情在脑海中交错浮沉。

他想起宣凊也许曾对这个孩子寄予过期待,也想起往日那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算计与谋局,仿佛永无止境。

她身处其中,纵权势滔天,有时也桎梏重重,在某些事情上也非有通天之能。

只是不知,那双看向他时泛着细微柔情的凤眸,此刻会不会浸满了疲倦和厌意。

凉风劲寒,雨声萧瑟。

苏羡徽到的时候,景乐居前已跪满了太医,皆低首噤声。一众女使侍仆、连同近身服侍柳潇的芳童和痴客都伏首颤然。

另一边的漱泉阁前已列了一队禁卫。

面前的殿门紧闭,窗纸透出的烛光微弱。

宣凊没有下令,无人敢离开。此刻宫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入殿内,都害怕被她迁怒。

就连一向寸步不离、侍奉御前的荷华和明琢都静默立于廊下,神色凝肃。

苏羡徽见状,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陛下可在里面?太医怎么说?”

荷华见他到来,稍感意外,随即上前几步行礼,道:“元卿安。陛下确在殿内。”

她目光掠过满院跪伏的太医,迟疑须臾,才低声道:“柳少郎此番小产,损身过甚,太医说其再不能绵延龙嗣......”

苏羡徽心头一紧,没想到事态竟严重至此,他未等荷华语尽,已抬步越过她,推门而入。

落雨纷纷,廊下水汽氤氲,沾湿衣袂。荷华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叹了口气。

灯影摇颤,在墙壁上投下寂静的影。

入目处,却不见宣凊的身影。

只有案上空荡荡地搁着一只药碗,余汁未涸,苦涩残留。而柳潇静卧榻上,长发四散,脸色苍白,眼眸紧阖。

这是苏羡徽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往日那个浓艳张扬、容色绝艳的郎君,此时却宛如一枝被风雨摧折的牡丹,残败凋零。

苏羡徽一怔,痛心之余,随即袭涌上一阵深沉的倦意。

何至于此。

他尚且对这些残酷的害人算计感到倦怠,更何况宣凊?

世人只盯着她凉薄冷血,悖逆人伦,野心昭著,唯权至上。

如此,却都忘了更重要的事实。大成六十二年,先帝昏聩,朝纲败坏,叛军蜂起,民不聊生,大昭江山倾颓如累卵。

是她持戟伐乱,力挽天倾,才使昭朝免于重蹈晴朝二世而亡的覆辙。她从废墟里接过来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积弊深重的国朝。

登基以来,未曾安歇。亲征四载,荡平列国,开拓前所未有之广盛疆土,天下臣服,成就太祖未竟的一统霸业;又周旋于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之间,弹压牵制,扶持寒庶,改制鼎新,泽被万民。

这再造乾坤、靖守江山的万钧重任,其间的风刀霜剑,岂是旁人所能想象?

众人安享着她所创的盛世清平,却要非议她杀伐决断、治政铁腕为暴戾;待到国需良主、朝乏栋梁时,又转而歌颂她的英明雌威、堪为一代圣君。

人心之诡,恰在于此。欲分其权,又畏其冷;攀附不得,便怨其无情。

苏羡徽敛回心神,撩开隔断的珠帘,朝内殿走去。

烛火幽微。再往里,一处高阁半隐在重重帷幔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正欲踏阶而上,忽闻身后帷幕窸窣轻响。一股沉抑的气息迫近,未及回首,整个人骤然被圈入一个滚烫宽阔的怀抱中。

一双手臂绕上肩背,将他紧紧箍住。

四周光影黯淡,耳畔传来宣凊灼热而压抑的呼吸声,沉沉地砸在耳膜上。

龙涎香裹着一缕血腥气,随着那呼吸一同喷薄在颈间,再彻彻底底地侵占至全身。

家国天下的重负、严酷筹谋的绞索、疲惫繁杂的心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牢牢缚住这尾从阴晦深渊中破出的玄龙,将其心神困于方寸之间。

烛火微曳,窗外雨声如泣。

苏羡徽被那血腥味惊了一瞬,以为她受伤了,借着微弱的烛光,想要侧头寻找血腥气的源头,却被对方抱得动弹不得。

他停下动作,抬手覆上她的手,温热柔软的掌心收拢,熨上女人冰冷修长的指尖。

将自己放得很软很软,似一汪清泉,每一寸都柔软地向她浸润而去。

任由自己全然没入那股气息的围裹之下。

宣凊埋首而来,发丝倾落。

她闭眼,抵着他的肩头蹭去,嗅闻到他清冽浅淡的梅息,夹杂着雨珠的湿意。胸腔中翻涌不休的情绪一点点沉寂下来。

“陛下?”他轻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若烟岚拂过柳梢。

苏羡徽察觉她的情绪反常,正欲转身,指尖却被一片掌心反扣住。

“雨夜难行。”宣凊的嗓音喑哑,浸着浓重的倦意,“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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