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骤雨,草木皆兵,雷霆震怒。在众人皆退避三舍、畏而远之的时刻,你来做什么。
她在血腥杀伐中养出一身猜忌多疑,冷酷偏执。
任何接近她的人,都被压上一层功利的疑影。时刻预设所有人的靠近都别有用心,所有的示好都暗藏谋求。
即便历经诸事,识人已清,她仍觉人心无常,难以交付真心,只能一遍遍用冰冷的诘问将靠近的人拆解、透视、反复丈量。
所有人都为权富荣势而来。那么你呢,你又是为何而来。
宣凊睁开眼,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扳过身来,眸色晦暗地盯着他。
苏羡徽迎着对方的注视,伸手环住对方的脊背,张开指节轻抚而上,他认真地想了一会,才温缓道:
“陛下答应了傍晚要来臣侍殿里用膳,可左等右等不见您身影...您一言九鼎,许久未至,臣侍只好来找您讨个说法。”
烛光淌过他鲜明泛柔的轮廓线条,勾勒出他的一双桃眸,纯澈明亮,似漾微光。
“你这人真是,”宣凊凝视着他,无端晃神一刹。
她伸手,指尖陷进他润湿了雨珠与冽风的发丝,抵在脑后,“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苏羡徽被推抵在墙上。
冰凉的唇瓣压了上来,带着疯狂的气息、几近宣泄地侵略遁入,撬开素齿,一寸寸纠缠,直抵深处。
春雨初歇,夜风挲窗,烛火微晃,二人的影子投映在壁上,朦胧一片,重叠相错。
一点稍浓的腥甜晕开在唇齿间的瞬间,一股澎湃的、连她都无法抗拒的情感终于冲破堤岸。
这尾玄龙终于挣破千年密网、震碎周身枷锁,腾渊而起。
在万里荒原的苍茫里,一眼望见了属于她的那颗明珠。
普天难觅,世间无二。
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圈在爪牙之间。
——————————
凉夜雨停,密云散去,胧月清辉。
宣凊牵过他的手,方才还冰冷的掌心,此刻泛着温暖,将他的骨节寸寸包裹起来。
登上高阁,极目远眺,沉夜映着宫灯微光,天地宏阔,重重的宫宇楼台竟也显得渺小。
苏羡徽点燃案边一盏灯,灯光明灿,将他的面容映得如同一幅水墨画般,唯有那唇上的一点红,似霜雪苍茫间,绽放的一许春色。
宣凊盯着那痕迹半晌,伸手至半空,欲触未触之际,却忽然被对方握住了手,纳入柔软的掌心。
“您心怀天下,忧心国事。目光向来少投向自己。可臣侍看到了,不能不在意。”
苏羡徽取过锦帕,轻轻替她擦拭手掌指间的斑驳血迹。
这是柳潇小产留下的。
彼时宣凊方结束傍晚在奉极殿的议事。到景乐居之时,柳潇倒地血泊中,人群正乱作一团,是她将人抱起,这血便是那个时候沾染上的。
连衣袍袖摆上都沾染了许多,只是一直无人敢提,也无人敢上前处理。
“内廷之中,这些,从未止息。”宣凊抬眸,凝望着他小心认真擦拭的模样,忽道,“比之战场的剑影刀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羡徽低低嗯了一声,专注擦拭完毕,略微松开手,正欲将锦帕收好,却被宣凊扣住手腕。
他抬眸望去,触及到她的神情,英邃的眉宇间落了几分惘然。
是从未示于人前的神色。
他心间蓦然一涩,随即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笼进掌心,温声回道:
“内廷如战场。可战场之上,胜负尚且分明。可人心之地,却难言对错、亦无退路。陛下俯察全局,却又周旋其间,意欲掌控一切,所以才更难。”
苏羡徽静静看向宣凊,又续道:“可局势瞬息万变、人欲难平,您亦非磐石,若一直如此,是会累的。”
此刻夜幕低垂,雨后的细风带着凉丝丝的潮意,拂起面前儿郎的秀发。缱绻柔顺。
“朕不惧人欲如壑。”宣凊伸手拢过他的发丝,片刻后才道,“有欲便可掌控、利用、驱策。只怕是遇到你这般,无欲无求,让人无处可循。”
“臣侍并非无欲之人,只是臣侍的欲,非陛下所设想之欲,也非陛下需要给予成全之欲。”苏羡徽由她动作,声音轻柔,“臣侍所忧的,也并非人心之欲多寡。只是不知如何让陛下知晓,人心之欲,并非尽为索取。”
他语句微顿,继续道,“譬如月光,譬如春风,存在于天地间,便已足够。”
朦胧的月华栖在苏羡徽淡色薄衫的肩头,映出如霜的肤色,亦照出他那颗碧潭般的心。
这样的人,与这深宫格格不入。
若只论世情机心,评价他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实属没错。在所有人都学着审时慎言之时,他在她面前,仍言辞真诚,什么话都敢说。
这世间风雪太盛。若连这样一人都错失了,往后这偌大的宫阙,便只余长夜沉沉,冷风寒啸。
宣凊在这真挚的目光和话语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静默许久,才收回目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你觉得,会是谁?”
苏羡徽一愣,旋即心领神会她问得是什么,其实他早在来时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现在并未有证据。
他思索了片刻,只斟酌道:“或许与季御郎无关。”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未必没有此等心思。”宣凊望了眼远处的宫阙,万盏宫灯如碎金浮水,明灭不定。
她嗓音沉冷:“一方既损,便不可白白牺牲,须当其值。”
烛光晃漾出暗影。
苏羡徽听闻此言,已隐约猜到宣凊接下来的打算。
他正欲开口。宣凊摩挲着他的手腕,低声道:“此地污秽不堪,不适合你。”
话音未落,一缕清浅的梅息拂来鼻端,对面的儿郎已无声凑近。
她抬眼望去,那双桃眸映着月华与烛光,温柔清亮。
夜风吹过高阁,灯火微晃。
“原没有什么适不适合的话。”苏羡徽轻踮起脚尖,在她的唇畔小心地触上一吻,语声温缓,却字字虔诚,“陛下在哪儿,臣侍便在哪儿。”
这也是他一直铭念于心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