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晨曦初露。
正如苏羡徽所想。楼荔确实没打算瞒他,他昨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想着要如何坦白。
因此他一大早便起身了,穿戴好繁复的衣饰,就带着垂音和滴星沿着宫道往明光宫去。
两侧行走的女使侍仆见他走过,纷纷停步朝他行礼。
楼荔步履匆匆,身后二人差点跟不上。待到明光宫宫门前,他却猛然停下脚步。
“郎主,你怎么不进去。”滴星总算赶了上来,连忙顿住,险些撞上楼荔的后背,他探身看了看敞开的宫门,又看向楼荔,不解道,“刚不是还很着急....”
“你们说,我利用了哥哥。”楼荔没有回答他,想起昨日散宴后苏羡徽让他先行离开的模样,小声沮丧道,“他还愿意见我吗?”
若对方是个恶人,那么楼荔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可偏偏,那人是苏羡徽。
“郎主此番试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清楚谁才是陛下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深宫险恶,人心叵测,往后也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应该高兴才对。”
垂音在后头慢悠悠跟上来,打量了一眼他黯然的神情,又续道,“元卿昨日让你先回去,可没说让你别再来了。我倒觉得,元卿都看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没有很高兴......”楼荔盯着那扇宫门半晌,终于酝酿出了踏进去的勇气,“你说得对,他让我先回去,可没说让我别再来了。”
此时天色尚早,镜清殿的院子里只有几个三等侍仆在洒扫。
殿门前石阶两侧,则由内相荷华领着一队御前服侍的女使侍仆正恭敬垂首立着。
昨夜宣凊留宿在此,这些人都是在候着迎宣凊去早朝的。
楼荔抬手止住了她们行礼,慢慢挪到廊下门边,正打算在外面稍候,等宣凊去上朝了再让人去通报,便听得殿内传来一两句模糊的交谈。
其中一句于语声温柔之中,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唇齿。
“......您再这样,又得重新更衣了......唔!”
什么再这样?哪样?
楼荔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形,方才的犹豫不安被好奇震惊取代。正当楼荔听得呆愣原地之际,面前的殿门忽然被侍仆从内开启。
门帘卷起,宣凊一袭玄色帝袍拔步而出,二人的视线正好撞到一块。
楼荔一怔,被那双扫过来的幽深凤眸吓得心虚,慌忙往旁边退了大半步。
周围人纷纷跪拜,他这才想起来跟着行礼。
待宣凊远去,周围安静下来,他长舒了口气。未及起身,抬眸见到苏羡徽静静站在他面前。
淡色的广袖长袍,玉簪挽发,宛若一抹林间月色,恬静清冷,一如初见。
他想起此行目的,索性跪直身子,慢慢垂眼,有些紧张地磕绊开口:“哥哥....我....对不起....”
话还未尽,便见面前的人轻叹一声,弯腰伸手欲扶他起来,低柔的声音落在耳畔:“阿荔,我都明白的。”
楼荔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拉住他的手,喉间一梗,闷声道:“你都知道?那你不生我气吗?”
“我生气呀。”苏羡徽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与之平视,似是认真想了一会,才温声道。
“你上次说要自己收尾的《男则》罚抄,最后还是我完成的。替你送去司礼局之际,还被盘问了好些时候。”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呢。
楼荔怔然一瞬,鼻尖骤酸,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上苏羡徽的大腿,埋在他身前痛哭流涕。
“我害怕……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他一边哭,一边抽抽嗒嗒地坦白了全部经过。
从夜遇软轿,洞察到苏羡徽的非同寻常,到后来借着习字窥清他的贺礼,最后设计了贺宴上的那场局,为的就是一石二鸟。
而他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把局设在贺宴上,主要是想当众试探君心,故意制造契机让宣凊表态,再顺手拔掉贤卿安插的眼线。
楼荔以贡品之身入宫,樊族是降族,难以给他倚仗。他也自认没本事留得圣宠长久,只想安稳活着,保母族周全。
比起费尽心机固宠夺势,寻找帝心所向之人以凭势而依,则更为稳妥。
两人于内殿案前相对而坐,楼荔语毕,恰好到了侍仆传早膳的时候。
楼荔来时并未用早膳。
樊族生活在气候寒冷的草原,早膳不同于中原的清淡小食,常用口味重、热量足的荤腥肉汤,所以苏羡徽便让小厨房多做了碗羊肉汤来。
苏羡徽看着楼荔喝完羊汤,刚哭完的灰绿眼眸中水雾散去,像雨后初霁的碧湖。
他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笃定:“那流言想必也是你所为。”
楼荔闻言,小心地放下空碗,端详了苏羡徽一眼,见对方神色柔和,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蓦然想到流言越传越离谱难听,连忙摆手,努力解释道:
“我只是让人放出了你没有被封禁在镜清殿的传言......后面那些不是我传的......”
后宫的流言蜚语向来凝聚着不同人的不同恶意,即便是事实也只会被添油加醋地曲解,朝各人想要的方向发酵。
苏羡徽深知这点,便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颔首,问出了最后一处疑窦。
“你怎么确定陛下会顺势而为呢?”
昨夜他与宣凊讨论之后,许多关窍已然明朗。那暗线背后之人,流言的源头他也早猜出了几分。
如今楼荔的坦白,不过是印证了他的思量,只余这一点细微之处尚未分明。
“当时我并不确定,若陛下没有如此,追究下去,有事的也只会是那个侍仆。但如今看来,我赌对了呀。”
楼荔接过苏羡徽递来的丝帕,胡乱擦了擦嘴:“陛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哥哥。”
他当时确实也没有想到,宣凊竟如此雷厉风行就定了案,连形式都不肯走,一丝嫌疑是非都不愿让他的元卿哥哥沾染上,似乎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由头。
楼荔同苏羡徽这番开诚布公后,反而卸下了心头的重担,语气也轻俏起来。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凑到苏羡徽眼前:“不止陛下,我也喜欢哥哥。”
楼荔今日戴了一对翡翠圆环耳坠,翠色发绳将一半褐发高高束起,余下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明亮而精致,含笑望过来时,整个人蓬勃俏丽,似早春枝头初绽的第一抹新绿。
纵然苏羡徽已经明晰他的意图,却还是被他直率真诚的话语惹得稍稍泛起几分不自在。
他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没有接那句话,只是道:“下次不要这样。很危险。万一陛下责怒起来,你要怎么办?”
楼荔摸了摸额头坐回去,倏而想起方才宣凊那冰冷的一瞥,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