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贺宴上的风波被皇帝平息,无人再敢探究。
经此一事,苏羡徽从不为帝喜的侍君一跃成为帝心偏袒的新宠,从前那些关于式乾殿的流言,被今日更重的事实压了过去,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他惑主的非议。
后宫众人钦羡唏嘘之余,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恩宠凋零。毕竟君恩无常,新宠旧欢,岂有人能长青。
话虽如此,今夜无眠之人注定不会少,而往后的风浪也只会更烈。
明光宫,镜清殿内殿。
扶檀松墨等一众服侍的女使侍仆都退守在了外间。琉璃缀成的门帘垂落,外头只留了一盏长明灯。
苏羡徽早已沐浴更衣,松了发冠,长发倾泻若流,淌过秀背薄衫。
小窗之下,金剪轻拢,烛心被裁作一线,剪下来的烛花落在小银碟里,冒着一缕细微的青烟。
烛光灿灿,映亮一旁他正看了一大半的《六韬》,他抬腕翻页,接着读下去。四周静谧安和。
他正凝神专注书中内容,忽而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腕间骤然一紧,一股湿润清香袭来,他连人带书,被宣凊拽入怀中。
她不知何时已沐浴完毕,发丝微润,在圈椅上落座。
手臂勾过苏羡徽的腰身,将人稳稳搁在膝上,低眸看他时,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衣领锁骨上斑驳的吻迹处:“看什么?那么入神。”
她身上是一袭云锦中衣,领口绣黻纹,外披一件赤金外袍。是帝王留宿其他宫殿的寝衣规制,未曾熏香。
沉凛威仪褪去,又因方才情事畅快,此刻整个人带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在看《六韬》,豹韬卷。”苏羡徽乖乖让她抱着,展示了一下封面。
“豹韬卷,你倒是会看。”宣凊扫了眼书页,头回见男郎看兵书的,颇感稀奇,“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其中“林战”篇有言:以短兵当长兵,以弱击强。臣侍因而想到了下午殿上的事。”
苏羡徽轻点书页,一边说,一边端详她手背上的那道红痕。
甫一回殿,他便又是哄又是劝着这位对此等小伤尤为不屑的圣上涂过药了,如今伤口瞧着淡了些,他这才放下心来,道:
“那机关盒是楼少卿的嫁妆。侍仆偷翻过妆匣,袖口沾了苏合香,又被派去司仪局送贺礼,每一环都卡在机关盒丢失与出现的当口上,太严丝合缝,仿佛是被人刻意设计的。”
“嗯?”宣凊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料到他短时间内能想清楚,她微一挑眉,伸手裹着他的手背骨节摩挲,“继续说。”
宣凊的手比寻常女人的要大,掌骨宽阔,指节修长,即便不使力,青筋也分明。
她又勤于武学,常提刀握剑,整只手乃至手臂都有一种山石嶙峋的刚劲质感,却又兼具美感。
苏羡徽回握住她的指尖,抬头看她,烛光落进去,把他的浅色瞳仁映成一片清透的琥珀色。
“楼少卿入宫不久,根基不稳,谁会费心设计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仆。”
他顿了顿,又续道:“除非他本就是冲着那侍仆去的。但他一开始便替臣侍作证,足见目标从来不是陷害臣侍。”
说到这里,他想起楼荔在殿上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每一句证词都环环相扣,将那侍仆钉死在嫌疑里,根本无从辩驳。
宣凊盯向他的双眸,忽而抽出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苏羡徽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被她捏的地方,想起殿上她独断的模样,料想她早已看得分明,他试探道:“臣侍说得对吗?”
宣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他拿你当刀。”
“……刀?”苏羡徽怔住,他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
楼荔调换他的贺礼挑起事端,把他卷进局中,又佯装受害者替他作证,确实是在利用他。
“可他为何要如此设计那名侍仆?”他思索片刻,并没有沉浸在被利用的情绪里,而是问道,“又为何笃定陛下不会追查到底。”
“他不是在殿上说了么?”宣凊掌心覆在他清瘦的腰间,垂眼看他,“人是内廷司送去的。”
楼荔入宫即封少卿,虽无根基,却颇得宠。若有人想往他身边塞钉子,内廷司是最顺手的地方。
苏羡徽将楼荔在殿上的陈词过一遍,这才顿悟:“原来是这样。”
宣凊未置可否,将人往身前抱了抱,嗅闻到他脖颈处的淡雅梅香,这才满意续道:
“追不追查,那侍仆都是个死。他早就罗织好了一切,朕不过替他省了这一步。”
苏羡徽闻言,沉默良久。
忽想起楼荔曾同他坦白提前换了青桂香。既然肯坦白,就意味着从没打算瞒。楼荔也知道,这个局一旦显现,他必定会看出端倪。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楼荔轻眨着澄亮的灰绿眼眸望向他的青涩神态,以及替他挽袖出头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思绪万千,心中却还浮着些许幽微未明之处,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烛火摇曳,暖光四溢。
灯下看美人,自古为一大美事。更何况眼前这位,墨眉微蹙,眼帘低垂,在烛光柔晃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面容上覆着一层柔和的光,愈显姿仪超然。
宣凊见他仍默然不语,抬手拨弄了下他柔顺的发丝:“失望了?”
“不失望。”苏羡徽回神,他摇了摇头,轻声喃喃,
“这局是冲着那侍仆去的,虽利用了臣侍,却没打算隐瞒。他若真要瞒,大可以把痕迹收拾干净。他年幼,孤身一人来此,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想来是处境所迫,情有可原。”
宣凊听得皱眉,似有些始料未及:“你就这样想?”
苏羡徽颔首,随后又小声补充道:“何况此次陛下回护,并未真伤到臣侍。臣侍等等他。等他愿意告诉臣侍。”
他话语未尽,眼前忽然一阵天翻地覆,再回过神来,他被宣凊压在榻上。
“娇娇,”宣凊圈着他的腰,伸手捏起他的下颌,“在这里,太善良是会死的。”
“臣侍不怕死。”苏羡徽伸手回抱她,穿过腰间停在对方的脊背间,语声温缓轻柔。
“你说什么?”宣凊目光骤凝,再一次被他的话怔住,她指尖的力道下意识加深,盯着他道,“你活腻了?”
世人挣扎执着,抵抗苦厄,大多为了贪生逐命,荣华名位,朝着生而奔趋,她不是没见过不怕死的人,但从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平静温和地说出这句话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