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徽被她捏得有些吃痛蹙眉,视线对上那幽冷的目光,却没有如往日般感到害怕。
他伸手轻覆上她的指尖,带着驯服与安抚的态度。他的手指白皙秀长,透着些许暖意,贴在对方有些冰冷的掌背上,有融冰之感。
“活着比死难太多了,浮生须臾,若已有诸多圆满,那便不贪生,自是也谈不上怕死了。”
他语毕,静静凝望着宣凊,瞳心在光下若琥珀琉璃,通透之余又好似温柔地快要沁出水来。
“你这样的人,”宣凊似是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到,目光在那双温柔明净的桃眸上顿了一刻,旋即松了手,“埋骨此处太亏了。”
苏羡徽听出她话语中的不悦,往后躲了一下,低声道:“臣侍只是不怕...又不是...不过——”
他话音忽然一转,似是想找补:“福祸相依,臣侍倒有些感谢这场漩涡,得以剖白心意,让陛下与臣侍能有今日…...”
然而他话还未尽,只见宣凊将身上那件赤金外袍一脱,丢在地上的瞬间,人已俯下身来,伸手扣着他的后脑吻了下去。
宣凊亲了好一会才放开他,身下的人抵着她的肩膀,似被这骤然侵来的吻亲得懵了。
薄红漫上面容,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随即想到对方精力旺盛,放纵起来根本不知收敛。
那惑主的名声倒是不打紧,但再这样下去,她明日早朝怕是要耽搁了。
思及此,苏羡徽迎着对方那颇具侵略性的眸光,真情实意地软声劝道:
“今夜已经很晚了.…陛下您明日还要早朝....等、等一下....唔....”
他呜咽一声,话语被淹没在下一轮攻势中,薄衫褪落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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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确实很晚了。
华阳宫,漱泉阁内却是一派难眠的景象。
一盏青瓷茶盏突然从内室砸出来,碎在门槛边上,茶水溅上善文的袍角。
善文脚步一顿,招呼着殿外值守的小仆进来收拾,随即掀帘而入,走到季清思身边。
“晋封!陛下竟想着给他晋封!”
季清思端坐案前,压在案上的掌背青筋凸起,嗓音冷冽。
“他配吗?琴棋书画,他哪一样拿得出手?字写得不堪入目,他见过几种帖子?读了几卷书?不过仗着那副皮相邀宠媚上、勾引女人——”
话一出口,季清思骤然一顿,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平日里虽言辞刻薄,也一向瞧不起、看不惯柳潇,但这样的秽语脱口而出,难堪的反倒成了他自己。
世家的教养让他觉得自己失了体面分寸,遂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事实上他何止看不起柳潇,连同他交好的白鹤眠都未曾免于他的冷眼冷语。宫中君卿几乎都受过他的言语刁难。
“也许只是底下人闲言碎语呢。”一旁的桃酥重新取了杯盏,又替他斟了一杯茶,劝慰道,“不一定是真的。”
“能传出来,未必是空穴来风。”季清思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汤润过喉间,方将烦躁的情绪熨平了几分。
“柳御郎有身子,陛下疼惜抬举几分,也是情理之中。”善文替他抚背顺气,低声道,
“但他的身份不比季氏望族,怎么能越过您去?就算是贤卿也要让您几分。何况柳家也不比咱们家风清气正,指不定是他缠着陛下讨欢,没脸没皮讨来的加封。”
“仗着身孕,便能踩到我头上去了吗?谁没怀过孩子似的。今日有孕便得晋封,来日若生下孩子,岂非整个皇城任他横行?”
季清思将茶杯掷下,捂胸缓气,一股傲气与不甘拧在明锐的眉宇间,把那张俊美卓然的脸衬得更锋利了几分。
他侧头看去,目光落在善文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指印,从他的颧骨一直蔓延到耳际,在烛光下隐约泛着暗红。
他的人,就算要教训,也轮不到一个低等侍仆动手。
季清思盯了片刻,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语气反倒愈发冷:“你也是,当时就由着他扇?怎么不扇回去?”
善文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他殿里一介三等侍仆,也敢动你。打你,便是打我的脸。”
季清思见他踌躇难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嗓音突然一哽,闷闷地在喉间响起。
“陛下对他是偏宠些。那我呢......怎么可以这么作践我.....从前明明.…..”
他话语未尽,灯火摇曳,烛泪滴落。
“少郎。”善文看着他,轻按住他的手臂,忽而止住他的话,“您若真觉得不忿,想出口气的话,有些事,用巧不用力。”
季清思怔然,随即抬眼,问道:“什么巧。”
善文附在他耳边低语而述,烛火在此时倏灭一瞬,夜风侵窗,万籁俱寂。
季清思听完,默然须臾,稍抿薄唇,有些犹豫道:“这样......不会出事吧?”
待得到善文肯定的回答,他才略微定神,蜷起手指,指尖触到案上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灯火映在棋盘上,冷光幽幽。
季清思将那枚棋子握入掌心,分明莹润如玉,触手却一片冰凉。心口忽地涌起一阵怅然酸涩。
他想了许多年,始终想不明白。
凭什么那样的人,能得到宣凊的垂青?甚至比他得到的更多。
他天生尊贵,才貌俱佳,处处拔尖,金银财宝、权势名位于他而言只是浮烟砂砾,不值一顾。
在年少慕艾的年纪,宣凊平叛退敌,凯旋归朝,救大昭于垂危。山河易色,他的恋慕情思也陡然而生。
后来入宫,一切确如他所愿。宣凊对他亦有几分温情。
他喜欢宣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棋技和凌厉逼人的棋风,也喜欢她持戈开疆的英武神姿,他自认为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包括皇帝的爱。
在他眼中,旁人的逢迎皆是攀附,自己则不屑争宠,而宣凊宠爱旁人,不过是出于新鲜感的消遣或为了制衡朝局的利用,唯独对他,才有一份棋逢对手的真情。
季清思彼时身承恩眷,心意安稳,自视独特,以至于全然忘了,帝王情意难测,而自他傲骨里生长出的仰慕和喜欢,注定难以消解这份如流云般的情意。
傲骨天成,从未可收,如今眼前唯余冷棋残局,不见当年对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