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楼小禾以手扶额,“……是令狐斐的肚子在叫。”
羲和愣住,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皮,干笑两下,笑声听起来很有点命苦。
楼小禾看她一眼,问:“您的金身呢?”
“别提了,来时路上弄丢了,脑子好像还给摔坏了。”羲和蹲得腿麻,索性往地上一坐,后背倚着身后的冰棺:“没有天梯还强行下凡,无非拿命在赌,我来这一趟,属实不易。天君原本并不同意我的自荐,可在我之前已接连折了三位神僚,他没招了,而且也架不住我的威逼恫吓,这才为我开了天门。”
楼小禾也跟着席地而坐,背靠金钟,叉着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也就是说,为了杀我,包含老母您在内,白白牺牲了四条性命。”
羲和摸着自己的肚子,摇摇头,“怎么能这么说呢,只要我今儿成功把你杀掉,就不算白白牺牲。”
楼小禾:“……”
“这老贼的右胳膊,我亲手断的。”楼小禾忽然开口道,“本来眼睛也被我搞瞎掉了,不知怎么竟又好了。”
羲和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楼小禾开门见山:“没了金身,光凭这副不中用的壳子,您奈何不了我。更何况,”她顿了顿,面露苦恼,“温晏秋今日心情不大好,上一个惹他的人,他大发慈悲饶过性命,到您这儿多半不能再轻轻放过,待人出来,我若一个没哄住,凭您舅舅还是姥姥,这祖宗红起眼来,一概六亲不认……所以,您老要不趁早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你这是想好了?”羲和脸色一变。
楼小禾点头:“嗯,我早晚要死的,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什么时候都行……至少绝不会在今天,更不可能交代在您老手里。”
羲和默了,良久,感动道:“你这丫头,真真心软意活,你我未有半面之交,如此境地之下,却还不忘为我着想。不愿我手中沾染上你这桩命债,是你的苦心,可将心比心,我又何尝不是将死之身?你我二人,权当互相成全——”
“老母多虑了,”楼小禾打断她道,“我只是不愿见到温晏秋亲手弑神,毕竟,人一锦片前程的大好儿郎,不比你我枯骨之馀,犯不着背上天谴,等闲送了性命,您身为他的尊长,对他,这点体念总不会没有的,对吧?”
羲和怔愣一瞬,随即笑而不语。
她原只觉得这小丫头机灵讨喜,几番言语交锋下来,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正视过一件事:她面对的,并不是茫然莫知所措的垂死之徒,而是大限当前,顾不上自爱自怜,铁了心拼尽最后一口气,将身前身后事,巨细无遗都谋定算尽的狠角儿。
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她羲和。
楼小禾见羲和背靠棺材一语不发地盯着这边在那里笑啊笑的:“……”明明自己占尽优势,可她为什么莫名瘆得慌呢?
“不知小禾芳龄几何?”羲和没头没尾地问道,眼中难掩欣赏之色。
君子隐而显,不矜而庄,不厉而威——末路穷途最见本色,这丫头立身行事,颇有君子气度,脑子也好使得很,心性之刚毅坚韧更是非同一般。
楼小禾顿了顿,低头看一眼腕间的镯子,“……二十出头。”
羲和脸上的笑容凝固:“……我信你个鬼。”
楼小禾硬着头皮:“咸吃萝卜淡操心,管我几岁,您老抓紧逃命才是正经!”
羲和哈哈大笑。
她这副小模样羲和真真是越看越稀罕,直想拐回九重天,养作贴身仙随,往后的日子,该多有意思。
只可惜,这间屋子里的人,甭管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没有往后了。
“不必忧心,那小子困在云华策里,没有个三天三夜,出不来。”羲和信誓旦旦。
楼小禾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放心,他找不到这里,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上一个这么自信的,话撂地上没多会儿,人就被踹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楼小禾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给您三天三夜又如何呢?连我这口金钟您都奈何不得。再说了,强行夺人的舍,遭到的反噬不可估量,您老苦撑已久,再耗下去,谁比谁先死翘翘还没个准呢,您就听我一句劝,别磨蹭了,赶紧离了令狐斐的身子,我替您指条明路,您且去那处待一阵子,那儿有我不少旧识,说不定还有您的故友,大可托他们帮忙寻回金身,有了金身,再不济也能体体面面过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真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羲和忽然打断她,眼神很冷,“莫不是我太给你脸了,还是你觉着,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我堂堂日月神女,轮得到你个黄口小儿来操心我的死活!”
楼小禾一眼看出来她在演,没接她的戏,点点头,诚恳道:“是啊,也是出息大发了,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操上这份心。”
羲和:“……”
见楼小禾油盐不进,羲和哑口无言,脸色变幻莫测,然后好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噌地站起身,快步朝这边走来,途中踢到了掉在地上的蝉冰剑,她走得又急又猛,脚劲很大,那柄剑眼瞅着呲溜滑出去挺远。
羲和一边走,手中一边捻着诀,见她来势汹汹,楼小禾心头骤紧,脑子里乱成一片,羲和毕竟贵为天神,不容小觑,金钟要是万一没顶住,她是该放阿秋咬人,还是该直接祭出蚩尤旗?楼小禾一时间拿捏不准轻重,还没思索出个决断来,耳畔猛地传来巨响——
羲和直挺挺地撞在钟身上,又直挺挺地往后栽倒,鼻子底下默默淌出来两注鲜血。
楼小禾:“……”
羲和瘫在地上,任由鼻血流到嘴边,然后徐徐拐了个弯滑向耳朵眼,“我承认,没了金身,我确实拿你没招,可你不要逼我,你若把我逼急了……”
她看上去像是真急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楼小禾……跪了。
楼小禾:“……”令狐斐一看就是个会保养的,这身板,哪里像老头,灵活简直得像个猴。
“我羲和这辈子,除了跪天跪地,谁也不曾跪过,你楼小禾是头一个。”羲和跪出了气壮山河的魄力,“你若实在不愿死在我手里,那也行,还有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自尽吧。”羲和道,她就地取材,“我看这口钟就很结实,你可以一头撞死,走得应该也快,不至于太遭罪。”
楼小禾:“……这也是您的慈悲么?”
羲和眨眨眼:“我刚纯粹就想装一下,别放心上。”
楼小禾静静看了她片刻,低头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手感还热乎着。
见楼小禾手里抓着样东西朝自己递,羲和问:“这什么?”
楼小禾动作一顿,想到对方久居天宫,不认得凡间吃食也正常,于是道:“……这是我的慈悲。”
羲和:“……”
“是吃的,叫大煎饼,这种不加鸡蛋的地道素煎饼最见摊饼人的水平,您瞧这薄薄饼皮上带的些许黄嘎儿,一看就是摊完后又微微煎过,脆脆的,最好吃了。”楼小禾吞了下口水,道:“里头卷着大葱,酱菜,土豆丝,还有气鼓油老虎,油老虎里夹着炒合菜。”
楼小禾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乐不可支地:“老母,您看这煎饼像不像您老人家,一套一套的。”
羲和像是听不见她的挖苦,径直接过饼去,一屁股坐地上,自顾自吃了起来。
这位金尊玉贵的神女半点架子没有,口头上不搞“本尊”“本座”“本神女”那套,一口一个“我”,一口一个“你”,举手投足也甚是随性,手里抱着大煎饼直接坐地上就啃,吃相倒是算得上优雅,一口是一口,细嚼慢咽。
楼小禾问:“好吃吗?”
羲和没有抬头,将嘴里的慢慢咽下去后才道:“你知道吗,神力可以做成很多事,但也并非无所不能,比如种粮食。”
楼小禾看她顺手将掉到地上的一小片黄嘎儿拈起来送嘴里,道:“天神不是不会饿么,也需要吃东西?”
“不会饿,不代表不会馋。”羲和说,“每一位自荐下凡的神僚,天君都要听他们表决心,轮到我时,我说天天喝露水嘴里淡出个鸟来,下去不为别的,就想叼口好吃的,死也瞑目。”
楼小禾听出羲和声音里的不对劲,微微睁大眼睛。
“天君当我说的玩笑话,但我其实真心这么想。”羲和手里紧紧抓着煎饼,她抬头望向楼小禾,嘴角在笑,眼里却蓄满了泪水,“我好像可以瞑目了。”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