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死了。”
羲和胡乱擦了两把泪,低头重新细细品起煎饼来,每一口都不含糊。
楼小禾素来对上位者没什么好感,因为他们丧起良心来的症状相当雷同且极为典型,那就是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直到方才,她也一直对羲和保有怀疑和警惕,可现在,楼小禾想,一个把地上的食物二话不说捡起来吃掉的神,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楼小禾试图再好好劝劝:“那等吃完这个饼……”
“等我吃完你再撞吧,不着急。”羲和嘴里鼓鼓囊囊地说。
楼小禾:“……”
她又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煎饼的香气穿透金钟,直往楼小禾鼻子里钻。
“……来两口?”羲和说着,将手里的饼朝楼小禾递,递过来的动作瞧着有点儿虚,不大诚心的样子,递两寸又不动声色往回缩一寸。
楼小禾有点好笑,摇摇头:“不必了,你吃,回头我随时想吃了,让温晏秋再给做就行。”
羲和闻言,看她一眼,忽然就不吃了,仔仔细细拿纸将吃剩的半个煎饼包了起来塞进衣襟里。
楼小禾讶然:“怎么了?”
“回头我要是想吃了,可没人给做,那不得留点儿下顿再吃。”羲和不咸不淡地说,“至于你……我吃完了,你快撞吧。”
楼小禾:“……”
强行夺舍遭到的反噬之苦比千刀万剐更甚,羲和看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是她的伪装,她究竟强忍着怎样的痛苦在这里和自己死缠烂打,是楼小禾无法想象的,而她又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不可,楼小禾不敢问出口。
羲和对上楼小禾看过来的眼神,微微一怔,蓦地叹了口气,说:“小禾丫头,我问你,君子若是遇上疯子,会如何?”
不等楼小禾答,她兀自道:“会一败涂地。”
“托大煎饼的福,我刚刚好像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羲和说。
——“脑子好像还给摔坏了。”
楼小禾:“……………………”
所以闹半天,羲和纯粹是自己个儿把楼小禾今天非死不可的理由给摔忘了,什么慈悲啊心愿啊确不确定能承担啊……全都是故弄玄虚,纯纯扯犊子。
楼小禾无语地发笑:“所以您想起来什么了?”
羲和眯起眼睛:“你答应我,如果我告诉你,你就要立刻把自己一头撞死在这里,”她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不想撞死,别的死法也行,比如自刎什么的,我有剑,借你。”
楼小禾默了默,点头:“行,我答应您。”
羲和两眼放光,用屁股在地上拱啊拱,往前挪了挪,隔着金钟,身子前倾,迫不及待道:“你今日若是不死,往后再想死可就别想了,我那乖孙……呃,温晏秋,你算是看走眼了,他那样儿的,哪叫冷心冷情啊,他简直——”
羲和的声音戛然而止,视野所及,花火遍地。
没有人不喜欢烟花吧,绚烂,盛大,转瞬即逝,每一样都惹人喜爱……个鬼。
——谁家好人在室内放烟花啊!还一放放满地!屋里可搁着口棺材呢!!!
楼小禾:“……”
归海谷主的先见之明还是太到位了,楼里的鸱尾漆没白刷,噼里啪啦炸了半晌,除了烟大点,整间屋子完好如初,那口棺材也好端端地贴着墙根。
有金钟作挡,楼小禾稳若泰山,羲和已消失无踪,令狐斐的蝉冰剑远远地横陈在地。
那个本该困在云华策里三天三夜的男人,鹤骨松姿立于楼小禾面前。
楼小禾抬头望向他,眼睛亮亮地笑起来:“温晏秋,你来啦。”
男人眼底结着坚冰,苦寒切骨,又在眨眼间,化作盈盈一汪秋水,他轻声问:“怎么坐地上?”
楼小禾见温晏秋雍容雅步地朝自己走来,金钟形同虚设,在他穿过时甚至很轻地发出了一声细响,像碎银在荷包里轻装的声音,格外动听。
“喜欢吗,烟花?”温晏秋问,同时微微俯身,朝她伸手。
楼小禾点头,把手给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昧心话:“……喜欢。”
温晏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弯腰给她拍拍干净身后,随即牵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楼小禾顺从地被牵走,快到门口时,倏然拉住温晏秋,“老母呢?你把她老人家弄到哪里去了?”她问。
温晏秋微微偏头,看着楼小禾的眼睛,说:“放心,按小禾教的,人我送走了。”
楼小禾愣了愣,想到方才她们说的话温晏秋都能通过镯子听得一清二楚……
——“您就听我一句劝,别磨蹭了,赶紧离了令狐斐的身子,我替您指条明路,您且去那处待一阵子,那儿有我不少旧识……”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他直接把人送夜台去了?
温晏秋重新拉着她往外走,楼小禾却陡然用力挣脱了他。
不对,世间没有这个男人到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将他困住,只除了一扇门,唯有那扇门,他绝无可能踏足。
楼小禾不可置信地看着温晏秋,骤然转身,走了几步后停下,在她脚边,是方才经过时特意被温晏秋绕过的那柄剑。
楼小禾蹲下来,手颤抖着去拔剑,拔到一半时,动作彻底僵住。
剑身染了好多血,连剑鞘也被浸红。
刷地一声,温晏秋从身后握住楼小禾的手,把剑推回鞘里,“别看,仔细脏了眼。”
“你……”过了许久,楼小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杀了她?”
温晏秋将蝉冰剑扔回地上,手臂环住楼小禾的肩膀,半抱着她起身,低头凑近她的耳朵,用很低的声音问:“怎么,小禾不高兴?”
他说:“可这是你教我的。”
“我把她的脑袋削掉了,只可惜你怕血,没法子和我一起踢,”温晏秋笑了一声,“所以我把球送给别人去踢了,小禾……不介意吧?”
温晏秋每说一个字,楼小禾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若是不想撞死,别的死法也行,比如自刎什么的,我有剑,借你。”
——“下次哪个不当人的再敢把剑丢给你让你抹自己脖子,你只管拿起剑来,把他脑袋给我削掉去,然后扔到地上当球踢,听见没有?”
是啊,他说的有什么错呢?
自己确确实实这么教过他,而他,也真的只是照做而已,甚至做得更为“周到入微”。
体贴她怕血,大张旗鼓地放了大把烟花用作障眼法不说,还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为防她瞧出破绽,甚至连那柄剑都纹丝不差地摆回了原位……他将人杀得天衣无缝,若非楼小禾执意追究,他本能够瞒下来的。
她得承认,温晏秋一点错也没有。
“小禾,”楼小禾耳边传来男人鬼魅般的低语:“我是不是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