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痛得两眼飙泪时,猛地听见楼小禾凑近耳边,轻声低语。
她怔了片刻,随即眼神一凝,毅然擒住楼小禾揍向自己的拳头,瞬息之间,攻守异也。
楼小禾被羲和挟持着,步步后退。
“都别动,仔细我捏碎她的喉咙。”羲和冷声道,可因为疼劲儿还没缓过来,声音微微打着颤,听起来不怎么有威慑力。
对面却没有一个人敢有动作,包括匆匆赶来不明状况的朱岚。
羲和的手扼在楼小禾喉间,是鹰手拳的掌法,此拳讲究一个“分筋错骨,点穴闭气,沾衣如扪脉”,可用于正骨理筋,也可一击毙命。
“云华策,”羲和看向朱岚,不明意味笑了笑,道:“是你送来的吧?”
朱岚眼神沉了沉。
“多谢了,若没有它,我断不能这么快逮到人,同那俊俏小郎君之间,亦免不了一场恶战。”羲和语气讥诮,“说起来,在场的都是拯救三界的大功臣,等天梯再临,诸位有一个算一个,定然青霄直上,霞举飞升。”
楼小禾压低嗓音,“……你废话太多了。”
“杀人诛心,你看看她们的表情,好像每个人手上都已经沾了你的血……好不精彩。”羲和低语。
从温晏秋消失,到“令狐斐”唤出她真正的名字,楼小禾就猜到此人身份不简单,然后她听到了那两个字:“弑神”。
——一切忽然就都说得通了。
但这位天神的性格简直出乎意料的……恶劣。
“你丫的……少在这蹬鼻子上脸!”楼小禾忍无可忍,卯足力气给了身后人一记猛猛的肘击。
羲和肋骨剧痛,惨呼出声,两眼阵阵发黑,徐徐弯腰抱住自己,屏住呼吸缓了好半晌,这才发觉自己此刻身处室内,偌大的厅堂,周遭空荡荡,只当中央摆了口冰棺,寒气迫人。
要就近找一个无法被人找到或者找到也无从踏足的地方,楼小禾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座处谷中禁地。
“温晏秋呢?”楼小禾站在对面问。
“别担心,人在云华策里好端端待着,什么事没有。”羲和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他你相好啊?”
楼小禾斜楞着眼:“关你什么事?”
羲和直起身来,“怎么不关我事?他可是我流落凡间的亲亲外甥。”
楼小禾:“……”
她又惊又疑地看向“令狐斐”,“你……是哪路神仙?”
“句芒宫,豫章星君。”羲和面不改色扯谎。
楼小禾默了。
她曾在彭狗灵府中看到过,狗男人的娘亲确凿是位神女,而他身上那明快芬烈的木头香气,如今想来,不正是香樟树的气息么?还有那对神光流转的威风羽翼,也是少昊族血统的又一铁证。只不过……豫章星君有姊妹么?没听说过啊。
“那你说说,他母亲是哪位神女?”楼小禾没有立刻相信,而是追问道。
“兰若神女。”羲和答得很快。
楼小禾:“……”
她的表情太古怪,羲和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兰若神女……”楼小禾嘴张了好几次,错愕道,“不是豫章星君的仙侣吗?”
羲和如遭雷劈,整个人大叫起来:“老天奶奶,怎会有如此可怕的谣言?她俩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弟!亲姊弟!再说了,豫章星君修的无情道,哪里来的仙侣!荒唐至极!”
羲和似乎难以接受,双手抱头,大声叹气:“天梯重铸刻不容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再这样放任下去,你们这些狂徒怕是连我和帝俊那秃驴一胎生十个的谣都造得出来——”
羲和猛然僵住。
“你不是豫章星君。”楼小禾眯起眼睛。
羲和:“……”糟糕,气昏头穿帮了。
楼小禾笃定道:“你是羲和老母吧。”
羲和的脸刷地就绿了,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被楼小禾揪得乱七八糟的胡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句话毛骨悚然之处不在于楼小禾仅凭三言两语就猜中了她的身份,而在于——
“所以,一胎生十个……”羲和瞳孔地震。
楼小禾点点头:“嗯,此事在所有正史中均有记载,要么写在第一页,要么写在正文前的引言里,怎么说呢,就跟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一样,是常识,口口相传,老少皆知。”
羲和登时杀心大炽:杀了这女娃娃,来日天梯重临,哪怕自己介时只剩一缕残魂,也誓要将这些满纸妖言邪说的糟粕史书通通焚尽!
楼小禾见羲和气得脸红脖子粗,想到她孤零零一个神举目无亲来这里,老迈的身躯刚被自己暴揍一顿,脆弱的心灵又接连遭受重创,怪可怜的,于是缓声道:“虽不知天宫如何,但在凡间,历来男子为尊,史笔也大都握在男人手中,是以女神仙们大都面目模糊,身份笼统。可大家也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近年来就有不少专为女神仙们正名的野史流传甚广,保真阁的说书人是个识货的,专拣其中珠玑改成话本子,十分叫座,我也极爱听的,毕竟,像羲和老母您这样开山发轫的先驱巨擘,不是神妻,不是神母,就该是堂堂正正的神女,这才对味。”
羲和强压住不由自主上翘的嘴角,忽然说:“……那小子指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吧。”
羲和又开始莫名地烦躁:第一眼就顺眼的人,果然只会越看越顺眼,这小丫头片子怪可人疼的……烦死了!
楼小禾:“……”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小子”说的是温晏秋。
“他瞧你那眼神,腻得能滴出蜜来,肉麻死……噫。”羲和撇嘴,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您也被骗了,温晏秋他不是那种甜嘴蜜舌哄两句就陷进去的男人,”楼小禾笑了笑,“看他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其实骨子里是个冷心冷情的,倒也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毕竟这种人一旦动了真心,反而往往最为忠诚,爱重起人来,恨不能疼惜到骨子里,可他的真心不在我这,之所以会为我着迷,只是因了情蛊,一种……可以让人死心塌地爱上另一个人的阴险蛊毒,叫作小红。”
羲和瞪大眼睛:“真是世风不古,这种好东西,九重天上怎么没有?果然,天梯再临势在必行,”羲和欻地拔剑,“来吧,小禾丫头,我这就送你上路,临死前,可有什么遗言,回头等我那乖孙儿从云华策里出来,我可代为转达。”
“乖孙儿”仨字落入楼小禾耳中,她不由自主神情一滞,“不必了,比起留遗言,我更想死个明白。”楼小禾问道,“老母此番特地下凡,莫非专为了……杀我?”
这句话光听起来就匪夷所思,比起恐惧,楼小禾心头更先涌起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她算什么东西,命又值几两银,哪里值得九重天上如此大动干戈。
羲和点头,笑眯眯地:“不错,天神下界,公干杀人,开天辟地头一遭,此等殊荣,非你莫属。”
她的语气听起来欢欣鼓舞,仿佛楼小禾当真该为此发自肺腑地感到光荣。
楼小禾眉头微微皱紧,眼神里是非常纯粹的困惑:“……为什么?我是说,我,”她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诶?”
——这对么这,我配么我!
“如果我一五一十地坦然相告,你会心甘情愿地去死么?”羲和似是站累了,抬脚走到冰棺旁,把剑啪地往上一放,单手搭住棺盖,姿态放松地斜倚在上面。
楼小禾双唇微张,无声停顿了须臾,道:“说不定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