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方才分明已经告诉过你了，你那么聪明，定然也听懂了，否则，也不会主动配合我做戏，更不会避开众人和我来到这里，不是么？我还以为，这代表着你已拿定主意，决心要死在我手里，眼下看来，倒是我想当然了。”羲和两根手指在棺材盖上一下一下轻弹，“你对这个世界还留有眷恋，尤其是……我那位英英玉立的大乖孙儿，对吗？”

楼小禾：“……”

她知道的，羲和老母辈分顶高，唤温晏秋一声乖孙绝算不得占便宜，可对面偏偏顶着令狐斐那张倒胃口的老脸，这就很考验楼小禾的忍耐力。

楼小禾沉吟片刻，委婉道：“您那位英英玉立的大乖孙儿有名字，他叫温晏秋。”

她一个马上要死的人，没有义务接受任何考验，哪怕对面是温晏秋的祖奶奶也不行。

羲和略微诧异，很快又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变得暧昧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邪笑：“你好爱他。”

楼小禾：“……”

她抿了抿唇，“老母，若有这么个人，你曾舍身救她性命，却不知你最凄惨的命运皆是拜她的生父和后母所赐。后来她为了杀你蓄意接近，见面第一天就用火器爆了你的头，又在几天之内徒手给你开膛破肚，抡圆斧头砍断你的脖子，杀了你一次又一次。两百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出现，声名狼藉地站在你面前，口口声声对你说，她好爱你……”楼小禾笑出声来，“这样一个人，你会怎么看她，又会拿她怎么办？”

羲和想也没想：“心头刺，眼中疔，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楼小禾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是满意，点头道：“所以，刚刚那种玩笑开不得，我对那个人犯下了天大的罪孽，纵使被他踩在脚底下，蹍进烂泥里，也难赎难救，至于爱他什么的……我个屎盆子，爱个屁。”

羲和：“……”她刚刚随口那句话，貌似相当于把人伤口揭开然后矻矻往里倒油盐酱醋老卤汁。

羲和弃置已久的良心难得地开始隐隐作痛，试图安慰道：“照这么说，你此般活着，当真好没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此番来，纯当送你解脱，也算一桩功德。”

楼小禾：“……”

她默了默，道：“那老母不如功德做到底，您方才说，挡在我身前的所有人都命不久矣，只有我死了才能救她们……是什么意思？”

羲和眸光一凝，定定地看向楼小禾，眼神端详，良久，徐徐吐出五个字：“就不告诉你。”

小丫头片子一双乌黑大眼睛骨碌碌转，心眼子活得很，哪里像求死之人，她方才那番言语，许有真情流露，但更多是苦情计，旨在攻心套话，好险，差点就着了她的道。

羲和蓦地朝楼小禾走来，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问了句此情此景之下不甚相干的话：“好姑娘，聪慧如你，早猜到我身份，也知我所来所为，方才为何还要对我一通好打？”

楼小禾迎向羲和的目光，略一思索，从刚才开始一直故作的客气恭谨被彻底抛却，脸上的笑容很冷，语气漠然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肚子里一股无名火，急于找人撒气，至于这人是谁，又是何等身份，那会儿还真顾不了那么多。”

“那现在，火气消了么？”羲和问。

楼小禾怔了怔，眉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些微的迷茫，她摇头道：“好像……并没有。”

“那你以为，消却你心头这把火，让你甘之若饴地死去，这是对你的慈悲么？”

楼小禾眉头皱得更紧，眸子里的那点迷茫顷刻间消散不见，眼神渐渐冷下来，双唇紧抿，一语不发。

“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压根不稀罕做什么舍身成仁的英雄，你没那么伟大，也不甘于无私，你比谁都要贪生怕死，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活下去，这些软弱而贪婪的私欲，烧作你的心头火，浇不熄，扑不灭。”

羲和语声放柔，手从楼小禾的肩头一路往上轻抚，“看到那口冰棺了么？”

楼小禾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投向羲和的身后。

“里头供着的尸身，是神姑林默，也会是不久后的我。”

楼小禾错愕地看向羲和。

“登过青云梯的天神和地祇，虽则金身不坏，可同时也注定无法在这浊世红尘中容身，离开九重天太久，终将魂飞魄散，徒留下一副不朽不坏的躯壳……林默如是，兰若如是，我亦如是。”

“别误会，我说这些没旁的意思，只是想要你明白，我不惜一切来到这里，为苍生，为天梯，更为你。”羲和对上楼小禾的目光，语气柔和而动人，“你不必伟大，用不着无私，更不消去追究自己非死不可的理由，因为无论那些理由听上去多么大义凛然，本质上都一样的倒胃口。我只告诉你，你今天非死在我手里不可，而你，无需熄灭心中的火，尽管抱着不甘，痛苦和无尽的留恋，稀里糊涂地死去，这是我对你的慈悲，也是我此行最重要的心愿。”

她的口吻宛如一位正在轻声细语哄孩子入睡的母亲，一声声地蛊惑着楼小禾：睡吧，睡吧，只管睡，不必醒，风儿吹个不停，天不会再亮起。

羲和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落在楼小禾的头顶。

仙人抚顶，未必就是授长生，也可能是要一掌击碎你的百会，彻底摧毁你的灵根，弹指之间取你狗命。

“那什么，老母且慢。”楼小禾突然出声道。

与此同时，天空一声巨响，金钟闪亮登场。

羲和眼看着被猝然降临的巨大威压弹飞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身后的冰棺上，把棺材撞得滚了好几圈，棺材盖似被封死了，饶是这么折腾，竟然也未见丝毫松动。

优雅的姿态，神圣的氛围，都在刹那间被这口从天而降的金钟创了个稀碎。

“您方才所说，我都听懂了，旁的呢我也不多问，我就问问，我今天非死不可么？”楼小禾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

羲和整个人被压在棺材底下，两眼阵阵发黑。

她也不挣扎，就那么被压着，好半晌，说话的声音从棺材底下闷闷地传来：“我知道，你大限将至。”

楼小禾刻意不去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道：“是啊，我再该死，这不也没几天好活了，犯不着脏了老母您的手——”

“你那么聪明，不妨细想想，我堂堂日月神女，万金之躯，到底为什么放着逍遥快活的日子不过，非要不惜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在今天，巴巴地跑来这里，大费周章地杀你这个没几天可活的毛丫头？”

是啊，楼小禾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她当然想到了。

楼小禾不语，隔着金钟，她默默地和棺材底下被压得扁扁的羲和对视。

“你确定能承担么？”羲和问，她被压得上不来气，很轻地咳了一声，“你确定的话，那我——”

“……等等。”楼小禾慌慌张张打断她，“容我再想一想。”

说完，她一屁股蹲下来，下巴枕在膝盖上，俨然凝神沉思的模样。

羲和也不催她，趁着她思考的空当，小心翼翼地凭着那条独臂将自己的身体从冰棺下一点点挪了出来，冰棺落地很稳，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咕噜，噜——

楼小禾抬起头，看着羲和，问：“老母您饿啦？”

羲和蹲在地上，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天神才不会肚子饿。”

说完，空气安静了下来。

四目相对，二人倏然瞪大眼睛，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某一处。

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不，严格来说，棺材里还躺着一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