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欻一下子,小虎牙收了回去,眼睛里的光也转瞬黯淡。
“让你来,还真敢来,”小丫头眨眼功夫换了副嘴脸,眼神发冷,五官都在用力配合耍狠,“你个独臂老贼,胆挺肥。”
“……”骂人的功夫太菜了,像调情。
羲和这才想起来,她借用躯壳的这老头,貌似和对面过节很深。
楼小禾怒气冲冲从温晏秋胳膊上跳下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温晏秋似是早有预料,及时在她后腰处伸手扶了一把。
楼小禾顺势抓住他的手,迈出一步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向“令狐斐”,沉声道:“老匹夫,把叶首徒和顺少主放了,我且饶你一命。”
“令狐斐”嗤笑一声,“别误会,这里没有任何人被挟持,我说我要来杀你,缺个带路的,幸得他二位毛遂自荐,不然我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这儿。”
在她左右的顺子和叶初服脸色异常难看,却始终双唇紧抿,一动不动。
楼小禾愕然,脸色变了变,“……你不是令狐斐。”
“看来此地风水真个有说法,一个两个,全是聪明人,”羲和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来时我已看过,此间枕山面水,前有照,后有靠,现成的牛眠吉地,待会儿送你上路,就地捧抔黄土一埋,也算你死得其所。”
楼小禾盯着令狐斐的老脸瞧了一会儿,她用力攥住温晏秋的手,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又轻又快地朝他道:“温晏秋,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狗?”
“嗯,”温晏秋也跟随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咬字却听起来色色的,“我是小禾的狗。”
楼小禾耳根不合时宜地默默红了一大片,努力用严肃而正直的口吻将被带歪的气氛扭转过来,“那你听话,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许妄动,交给我。”
温晏秋莫名其妙长出来翅膀又莫名其妙被薅到这里,怎么看都和这厮脱不了干系,而且,打最开始,“令狐斐”就杵在叶初服和顺子中间,她却宛如个睁眼瞎,第一眼完全没看见……古怪,处处都透着古怪。
此人虽则明面上是冲着自己来的,楼小禾却隐隐生出某种强烈的不安来:这家伙很可能……克狗男人。
温晏秋又不说话了。
“……”这男的今天果然很反常。
“听见没?”楼小禾抓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听见了。”温晏秋顿了顿,道。
她还是不大放心,反复确认道:“温晏秋,你会乖的吧。”
“会乖。”这次倒是应得很快。
“嘀嘀咕咕什么呢?”羲和眉头蹙紧,握着云华策的手背在身后,眼睛微微眯起,“交代遗言啊?”
楼小禾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过来,只一个眼神,羲和就知道这丫头不好对付。
楼小禾自问对叶初服和顺子有些了解,平时这俩一个松弛得没边儿,一个稳重到近乎冷峻,从方才开始,二人状态却都绷得极紧,足见这个冒牌“令狐斐”绝非等闲。
可对方言语之间不是挑衅就是恫吓,楼小禾反倒莫名心安了几分:能一脚把你踩死的人是不会同你废话的,一上来光动嘴不动手,只能说明人心里其实没底,或者无意搏命,对面在试探,在激将,在等待你露出破绽。
——比起那种人狠话不多的,这种敌人倒并不那么可怕,因为至少尚存回旋的余地。
“你说你要杀我,那我问你,我是谁?”
图省事,羲和从好些个名字里拣了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个,说:“十月散人。”
楼小禾了然,颔首道:“我在外恶名昭著,想杀我的刺客和死士不计其数,想来你也一样,怀揣着替天行道的雄心壮志,远道而来,只为取我狗命。”她说着说着,愈发苦口婆心起来,“你只身找到聚窟谷,挟持叶首徒和吕少主,更是一眼便识破我身份,这其中无论哪一桩,要办到谈何容易?你如此出色,要本事有本事,要头脑有头脑,何苦为了杀我这么个死有余辜的魔头搭上卿卿性命?依我看,阁下网罗筛选情报的能耐尤其了得,大可去拔犀馆长安太君手下大展拳脚,谋份干干净净的营生,总好过这刀头噬血的亡命勾当,你说是也不是?”
见“令狐斐”一脸木然,无动于衷的样子,楼小禾只好又道:“你既知我名号,就不当不知蚩尤旗,非要硬碰硬,吃亏的只有你自己,而且……”楼小禾翘起大拇指往后一指,“我后头这位,看见没,他可了不得,顶顶厉害的器修,新晋拔犀菁华榜榜首,铁笔判官温晏秋!你消息灵通非凡,定然晓他大名,落我手里倒也罢了,至少能死个痛快,可若落他手里,器修嘛,闲来没事净爱整些让人生不如死死去活来的缺德法器,也不用多,随随便便祭出一两个,有你遭不完的罪!”
羲和:“……”她倒要看看,自己要是一直不出声,这丫头难道能一直说个没完不成?
她的沉默俨然被视作某种无声的鼓励,楼小禾似乎更来劲了:“其实,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毕竟,想杀我的人何其多,杀完还管埋的你是头一个。不过你多虑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长安仙’,再想死,是留不下尸骨的,灰飞烟灭你晓得的吧,虽然我也不曾见过,但据说死掉后连渣都不剩一星半点,埋是没法埋了,你……”
“——够了。”
恐怖如斯,这莫非是什么新的邪修术法,怎么会有人嘴皮子动起来片刻不消停,话密到直让人喘不上气,甚至久违地让她体验了一把那种吃太饱后昏昏欲睡的轻微眩晕感。
羲和以手扶额,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拔刀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楼小禾愣了愣,“……说来说去,我非死不可呗。”
羲和:“……”
羲和咂巴了下嘴,整个人烦躁透顶。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楼小禾眉头微皱,俨然又打好了新一轮腹稿,深吸口气准备输出。
羲和这时猝然发难,蓄势已久的云华策流星飞电般从身后甩出,同时伴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