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卷起的狂风盖过了羲和的暴喝,楼小禾隐约听得,对方骂得相当脏,“闭嘴”应当要算其中最斯文的俩字。
电光石火间,楼小禾隐约意识到什么——
有些爆发式的法器会需要冷却的时间,“令狐斐”手里这个像面条一样可以被甩过来甩过去的卷轴显然属于这一类……中计了,这厮方才是在故意拖时间攒大招。
视野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之前,楼小禾看见一道,又一道身影,纷纷飞身闪到了她的面前。
楼小禾瞳孔骤然缩紧,浑身如坠冰窟:金钟罩失灵了!
她被拥入到一个温暖熨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很好闻的清香,仿佛刚从干燥的木头上推出来的,轻薄芬芳的刨花。
温晏秋并不总折腾石头,有时兴起会做些木工,楼小禾最喜看他推刨子,这是力气活,他习惯把外衣脱掉,只穿件宽松的薄马褂,露出肩头和两条修长的胳膊——温晏秋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真的很好看,尤其微微出一层薄汗的时候,褂子的布料贴在身上,若隐若现的胸肌顶顶有看头。有时遇上木头疤,刨子会打顿,温晏秋便蓄力猛推,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再绷紧,青筋也跟着凸起,刀刻般清晰,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睛。
当然,盯着男人的□□目不转睛地流口水什么的未免猥琐,楼小禾偶尔也会移开视线,看一串串刨花从刨子里打着卷儿飞出来,轻飘飘地散落在地面,借此洗涤她那有失纯洁的心灵。
她是晓得的,一串漂亮的刨花,不是随随便便能推出来的,要和木头长长久久打过交道的好木匠才可以。
温晏秋就是这样一个好木匠,他推出来的刨花无不成串成串的,匀称,轻薄,长长的,特别好看。
楼小禾会由衷且不失时机地夸他:“你这些刨花,若放在从前腿脚灵便身子骨强健的时候,我绝不会放过,定要抱回去厨房里烧火用。像这种又轻又薄还匀称的,最为上乘,点着后火苗蹿得特别快,烧起来哗哗的,是绝佳的火引子,有了它,生火扇炉子可是能省不少气力!”
她夸完,温晏秋就问她想不想试试,也不等回答,不由分说把她抱到腿上,手把手地开始教。
楼小禾许久没干过活,手笨得要命,只晓得用蛮力,好几把刨子在她手里生生崩了刃口。
温晏秋跟个昏君似的,两眼一闭就是夸:
——“小禾好气力。”
——“小禾真有劲。”
——“小禾天生力士,想来襁褓之中便能徒手捏碎核桃。”
——“小禾歇口气,吃点东西补补,可别累坏了,耽误长身体。”
像这样的瞎话疯话,他总能张口就来,楼小禾要是无语瞪他,他就笑,笑的时候眨也不眨地盯住你,眼睛里像是有钩子,楼小禾不争气,叫他这般瞧上一眼,就跟得了什么急病似的脸红心悸呼吸困难……她越狼狈,狗男人越得意,眼睛里的钩子真仿佛变作了尖利的牙齿,能将人连皮带骨头吃个精光。
两辈子了,狗男人仍旧这副鬼德性,嘴再甜面再热,骨子里时刻阴森森渗着毒,你是不能妄求这种人听话的,就好比剧毒的蘑菇,洗得再干净,煮得再熟,一口下去,照样要命。
……
这个拥抱太短暂,若非鼻尖残留的那一缕清香,楼小禾甚至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温晏秋的“会乖”是再蹩脚不过的谎言,只一瞬间,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楼小禾的身前。
他用力抱紧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身后巨大的羽翼在头顶收拢,他用自己的身躯构筑起银山铁壁般的一方天地。
这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天地很快随着耀目的光芒一同湮灭,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般。
温晏秋消失了,楼小禾只见身前立着一道又一道身影,俨然列阵守御的护法诸神。
叶初服和顺子并肩而立,在他们之前,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倒提长剑的岳芷。
“十月散人是我们岳氏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句话岳芷从小听到大,但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仇人长着天底下最善良的一双眼睛,且会在将来的某天,从勾魂使的招魂幡里,匪夷所思地救她性命。
“看来刚刚的问题,你已有了答案。”羲和笑看向岳芷,“但你是不是也该听听她的答案?”
“楼小禾,”羲和唤出这个名字,想要摆一个抱臂胸前的姿势,意识到自己借来的这壳子是个独臂侠时,手在半道里拐了个弯,半尴不尬地叉在腰上,“挡在你身前的这些人,都将不久于人世,只有你能救她们,法子倒也简单,你只消去死一……”
急促的脚步声飞快绕过三人,楼小禾冲上去,一把揪住羲和的衣领,逼问道:“温晏秋呢?”
从未遭遇过这般无礼对待的羲和被楼小禾吼得发懵,叉在腰间的那只手滑了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胸口便冷不丁吃了一记窝心拳。
一拳下去,身后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这无疑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拳,而她们,是光荣的历史见证者。
“我问你温晏秋呢?!!!”楼小禾死死揪着羲和,一边对她饱以老拳一边厉声喝问。
羲和万万没料到对方会使出肉搏这一招,登时被揍得眼冒金星,她疼得龇牙咧嘴,抽着气道:“住,住手,我警告你,弑神……可是要遭天谴的!”
楼小禾简直红了眼,一把制住她,不管不顾地扯过“令狐斐”的胡子,一根一根地开始拔,每拔一根,便从牙缝里头挤出一个字:“我、再、问、最、后、一、遍,温、晏、秋、他、人、呢?”
羲和从没长过胡子,是以也是此时此刻才见识到,这玩意儿拔起来……那是真他爹的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