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眨眼,有点浮夸地:“这馒头一看就外焦里嫩酥脆可口,你烤的啊?”
温晏秋看她一眼:“豆婆婆刚刚正巧来送早饭,她烤的。”
楼小禾:“……”她本想着拍拍马屁讨好一下温晏秋,没承想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楼小禾也顾不上尴尬,因她确乎饿极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送,吃了没两口,噎得一个劲抻脖子,温晏秋一手轻抚她后背顺气,一手给她喂了点水。
楼小禾将嗓子里的馒头就着热花茶顺了下去,一眼看到温晏秋手里拿着的花茶葫芦,整个人怔住。
葫芦上的彩画跃然生姿,画上衣袂飘飘的天仙娘子怎么瞅怎么眼熟。
楼小禾睁大眼睛:一模一样,和从前温晏秋送自己那只花茶葫芦一模一样。
见她盯着葫芦发愣,温晏秋笑了一声:“想要?”
楼小禾呆呆地点头。
“亲我。”温晏秋说着,将花茶葫芦收了起来。
“……”他还是这么不顾旁人死活。
楼小禾略作挣扎,飞快地在温晏秋面颊上亲了一口。
穆游从被踹进墙里就没了动静,该不会就这么被一脚踹死了吧?
旁边有人生死未卜,和罪魁祸首搁这啾啾亲嘴……楼小禾那勉强还算健全的良心实在过不去。
“不对,”温晏秋显然没有这种困扰,他轻轻摇头,“小禾从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楼小禾困惑:“啊?”
“嗓子夹起来,口中一迭声地说要亲死我,然后捧住我的脑袋……”他说着,牵起楼小禾的一只手放到脸侧,“疯狂地将我亲个遍。”
楼小禾:“……”他想起来了。
温晏秋的记忆里看不见他自己,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只丁点大的狗崽子,而不是现在这个就算蹲下来都比坐在轮椅里的楼小禾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脚能把条汉子踹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无良猛男。
刚吃进去的那两口馒头堵在胃里,楼小禾的脸有点绿。
有时候人的脸皮太薄真的很吃亏。
“等回去的,回去了,我准当个事儿办,你想怎么亲怎么亲,都依你,行不行,”楼小禾好声好气地哄,“温晏秋,我们赶紧回去吧,你不是要做饭给我吃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你的手艺了——”
“好,”温晏秋应得很爽快,楼小禾几乎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然后就听见他说:“等一下,我先把碍眼的脏东西解决掉。”
温晏秋起身,楼小禾一把拉住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干什么去?”
温晏秋垂着眸子看她,默了片刻,才道:“小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好说话?谁?你吗?
她拽着温晏秋的衣服不松手,认命般:“亲亲亲,就按你说的亲,现在就亲,你过来——”
楼小禾这句话似乎不小心又惹到了他,温晏秋看过来的目光愈发的冷,楼小禾一颗心跟着往下沉,就当她以为温晏秋要发作时,却见他重新蹲了下来。
楼小禾愣了愣,反应过来立马将烤馒头叼嘴里,伸出双手去捧他的脸,然后整个人一顿。
四目相对。
楼小禾:“……”
温晏秋:“……”
她已经做好准备疯狂亲吻眼前的男人了,但嘴里的馒头并不允许。
温晏秋抬手,帮她拿掉馒头,楼小禾也不耽误,毫不犹豫就要嘴上去,意外被温晏秋挡了下来。
“小禾,这些年,我日日都能梦见你。”温晏秋语声平静,突然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道,“在梦里,你的脸总也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时候,你胆子小得要死,见不得丁点血,动不动就要被吓哭,吓晕过去也是常事,每次杀我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晚上还要做噩梦……”
楼小禾绷紧的神经随着他的话语逐渐放松下来,她点点头:“那可不,别看我现在成了绝世大魔头,可照旧还是那副怂人胆,特见不得打打杀杀的场面,今儿你要不看我面子,放他一马——”
“小禾,”温晏秋牵起楼小禾的手,低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其实杀人是世上最容易的事,难的是不见血,不脏手……”
“好在,经年累月潜心研究,终于有了太初骰,”温晏秋抬起头,定定看向楼小禾,眼底的喜悦和温柔好似在鼓励稚弱的幼儿蹒跚学步,“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法器,无论你想要任何人死,随时随地,动动手指头的事,世上绝不会再有他一丝痕迹,他会从你的记忆中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如此,你自不会再做噩梦了,是不是好得很?”
温晏秋说完,静静注视着楼小禾,目光中含着无尽的温柔,他仿佛认真在等,等楼小禾欣然点头,笑着回答他:“好呀,好极了。”
楼小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温晏秋就是这样的人,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但凡做点什么必发奋到近乎狠毒,哪怕只是因误会和错觉而生出的感情,也极尽偏执。
你跟他说杀人会做噩梦,他考虑的不是如何避免杀人,那是懦夫行径,他只会教你怎样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毫无保留地向你奉上切实可行的对策和凶器,同时确保噩梦绝不会再找上你——这便是他全心全意的体贴。
他有什么错呢,你不能要求他更多了,就像你不能因为一个在满是野兽的洞穴中长大的人不懂得作揖而责备他无礼,他明明,已经把最肥美的猎物送给了你,甚至来不及思考你是否会嫌它鲜血淋漓。
那块烤馒头不知何时被无意间丢到了地上,楼小禾弯腰,深吸一口气,捡起馒头来,用手指肚拍拍干净。
温晏秋见她捡地上的馒头,眉头沉了沉,“脏了,不许吃。”
楼小禾没听他的,将馒头拢进袖子里,小声地说:“拍干净了,别浪费。”
又似乎随意般道:“太初骰这种绝世神器非同小可,你定然没少费功夫,它是你很多年的心血吧,只不知第一颗印,烙在了谁身上?”
“当然是小禾最想杀的人。”温晏秋道,“我。”
“……”给你骄傲完了。
楼小禾的心口发紧,阵阵作疼:这个男人总有办法让你想心疼他的同时忍不住一个白眼翻死他。
“温晏秋,我从前几次三番杀你……实是不得已,我没想要杀你,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温晏秋蹙眉,楼小禾埋藏最深的情绪似乎感染到了他,他深深地望过来,忽然说:“那你呢,你不想活了。”
楼小禾:“……?”
“他刚刚说的,”温晏秋道,“你没有否认。”
“我没有否认么?”楼小禾被他带着跑偏,“他瞎说的,我没——”
不等她说完,温晏秋霍地起身,转身背对她,“左手是你,右手是他,选一颗。”
“……”他这出整得太突然,楼小禾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她这个傻子一样的反应似乎更加惹怒了温晏秋,并不打算再听她多言,他双手握拳向下,随时可能松手,“七步之内,告诉我你的选择。”
楼小禾眼睁睁看着他抬脚,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三步就踏出了珠帘,楼小禾被遮挡着视线,看不见他的身影,而那一下又一下的脚步声却清晰得很。
“温晏秋?
”楼小禾抖着嗓子唤他。
回应她的只有脚步声。
楼小禾慌乱地驱动轮椅,靠近珠帘时有一节矮矮的阶梯,轮椅失去平衡瞬间翻倒,她跌在地上,徒劳地伸手,胡乱抓了两把细碎的珠帘,透过撩起的缝隙,她看到温晏秋倏然站定,原地转身,朝这边看过来。
“看来也没有很想活。”温晏秋道。
楼小禾:“……”狗男人。
“既然你不选,那我替你选。”
温晏秋五指大开,左手掌心里的明珠骤然坠落,电光火石间,楼小禾意识到什么,她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感觉自己好像在爬,又似乎在飞,速度快极了,甚至带起一股风,打在面颊上,凉凉的——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被大黄撵着满山头鼠窜的夜晚。
珠子眼看要落地,但她竟然赶上了,一个漂亮的滑铲,楼小禾拧着身子,张大嘴巴,不偏不倚地接住了那颗要命的珠子。
这串行云流水般的高难度动作对于一介残废而言属实不可思议,然而楼小禾什么都来不及想,鬼使神差地,她一抻脖子,试图努努力,将嘴里鸽子蛋大的珠子生吞入腹……
——但未遂。
一只大掌从天而降,捏住她的两颊,一个用力,逼着她吐了出来。
温晏秋直接伸手接住糊满了楼小禾口水的那颗白珍珠,作势起身,楼小禾心有余悸,忙不迭跟着跳了起来——
等等……
她刚刚……跳了起来?
楼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竖着的下半身,又抬头去看温晏秋:“温晏秋,你刚刚看到了吗?”
温晏秋垂眸看她,点头:“看到了。”
“我是……”楼小禾声音激动地颤抖,“跑过来的?”
“跑过来的。”
“跑得是不是还挺快?”
“比大黄快。”
“……”狗男人失的哪门子忆,明明记得这么清。
楼小禾跑得有些喘,她低头看一眼温晏秋手里湿漉漉的珍珠,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珠子周身萦绕着圈柔和的光晕,不是珍珠那种自然的光晕,而是某种流动的,活的气息,归海青她们应该一直都是能看到的,所以一眼便能分辨出这不是寻常珍珠,每每如临大敌,而楼小禾修为不够,根本看不出端倪,如今却像是莫名其妙开了天眼,突然就能看见了。
而萦绕着这颗珍珠的气息,并不来自楼小禾——反倒和温晏秋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楼小禾的珠子,而是温晏秋自己的,是他亲手打造的,第一颗太初骰。
温晏秋方才在赌,但凡楼小禾真心不想活……
楼小禾气得肝疼,猛然伸手想要抢珠子,温晏秋反应更快,瞬间收手。
“不是谁吞了都行的,”他似乎心情颇愉悦,耐心同楼小禾解释道:“小禾嗓子细,会噎到。”
楼小禾愣了愣:“所以只有你吞才行?”
温晏秋颔首:“虽不知为何,但确凿如此。”
楼小禾蓦地想到什么,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她低头瞅了眼温晏秋的腹部,震惊又无语:“温晏秋,你祖上……怕不是有貔貅血统?”
楼小禾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块被小狗吞进去的,共工的头盖骨……还是没能拉出来。
“……”
等等——
小狗?
她小狗呢?!
楼小禾大叫一声,双手抱头,猛然看向温晏秋身后的墙壁。
她这才发现,从刚刚穆游坐过的地方,有血迹一路蜿蜒,直至帘子里,又有另一道血痕,笔直地蔓延向墙壁……
楼小禾刚刚给傀儡阿秋下达的指令是:就外头满嘴屁话那男的,去,咬死他!
阿秋咬住穆游的大腿就没松过口,就这么一直挂在他大腿上,连被温晏秋踹飞的时候也死死咬住没被甩飞,于是跟着他一道镶进了墙里。
“温晏秋,快,救狗!”
楼小禾两条腿像新安去上的,整个人跑得乱七八糟,但不影响她如箭离弦般的神速。
——“虽然有些冒昧,但……死是你的愿望,对吧?”
——“那正好,我呢,是必须要活下来的。”
——“为什么必须活下来?”
——“她心肠软,就怕万一,万一她腹中的我,真个天资聪颖,心性慈悯……娘亲到底忍不下心,于是她就这么咬着牙,拼死护着我来到了人世。”
——“你不会让我死掉的吧,我要是死了,你可就死不成了……”
——“你得救我,得让我活,听见没……”
温晏秋注视着楼小禾拔腿狂奔的背影,将那颗湿漉漉的珍珠含进嘴里。
「菩萨慈悲,以爱护心予众生乐,以怜悯心拔众生苦,门下只收善男信女,不纳走狗,然走狗纠缠不休,菩萨心软,不忍再驱赶。顶礼膜拜的男男女女,见菩萨与狗为伍,深恶痛诋,纷纷唾弃而去。走狗见状,欣喜若狂,往后,菩萨只是它的菩萨……」
他的小禾,是个活菩萨。
运气太差,偏偏遇上他。
一而再,再而三。
菩萨门下无走狗?
他说有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