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传来倒茶声,茶壶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
帘外人慢条斯理啜了口茶,语气怀念道:“那夜被你赶走后,我找了很久,发现再找不到天机堂那么难喝的茶了。”
珠帘轻动,里头钻出来只小狗,哒哒哒朝他跑来。
“我开始后悔,早知道应该先问清楚,你是从哪里搞来的茶叶,又是怎么个泡法,水和茶器有没有什么讲究……”穆游似乎深深沉浸于回忆,并未发觉跑过来的小家伙,兀自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笑了一声,“可再见面那一天,却是我的死期。”
穆游膝盖沉了沉,大腿处猛然传来剧痛。
“……”
小狗跳到他膝盖上,啊呜一口咬住大腿,死死地不松口,喉咙里滚动着阵阵低吼。
穆游僵住,像是浑然不知痛般,一动不动地任它咬,低头看着小家伙,怔怔地出神。
许久,他道:“你的傀儡术又精进了。”
穆游再度陷入回忆,“想当年,这小杂毛被打得肠穿肚烂,连叫唤一声都不会,而今倒是学会咬人了。”
楼小禾瘫在椅子里,实在没有骂人的余力,索性支使小狗去把穆游咬死,没承想这厮愈发出言不逊。
“再叫一声小杂毛,杀了你。”楼小禾一句狠话放得有气无力。
穆游闻言挑眉,放下茶杯,弯腰提着小狗耷拉着的耳朵,凑到耳朵眼旁,深吸一口气:“小杂毛,小杂毛小杂毛,小杂毛小杂毛小杂毛——”
“穆游。”楼小禾叹气,“你别这样。”
“别这样,那你希望我怎样?”穆游始终平静,语气却渐渐冷下来,“眼睁睁看着你替他去死吗?”
楼小禾身形一僵。
一阵风穿堂而过,珠帘晃动,错落的光影打在穆游白皙的面庞上。
“外面都在传,说你就是彭侯野犬,连保真阁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不断造势……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手笔?”
楼小禾不吭声了:那夜过桥前,她托归海青以楼十九的名义,给拔犀馆去了封信,托一位故人帮她把自己就是彭侯野犬的谣言大肆散播一番……
也就是说,保真阁背后真正的大东家……竟然是拔犀馆?!
楼小禾这边厢还沉浸在吃到大瓜的震惊里,那边厢穆游故作的平静早已碎了一地,整个人开始肝肠寸断:“你究竟想干什么?疯了吗?!为了他,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楼小禾没吃早饭,加之灵府里的晴天霹雳砸得她眼冒金星,整个人面露菜色,着实接不住穆游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只好绿着脸装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么,那我就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穆游似乎被她气笑了,“你既要玩李代桃僵,医符双绝的柳含烟当是不二之选,除开她,那便是我了,为何偏偏舍近求远,去药王坞找玄鉴——”
“闭嘴。”楼小禾忍无可忍打断他。
她看了眼腕上狂闪的玉镯子,只觉得头疼欲裂:温晏秋可什么都能听见,由不得穆游在这口无遮拦。
镯子闪个不停,锁链声忽远忽近,那祖宗随时可能从天而降。
但有一点很古怪:锁链声闷闷的,像隔着层密不透风的硬壳,听不真切。
“你该不会在等彭侯吧?”穆游冷笑道,“放心,他找不到这里,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同为符修,楼小禾几乎立即领会到他话中的含义:这里是天机堂,但又不是真的天机堂。
楼小禾默了默,纠正道:“他叫温晏秋。”
“……”穆游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穆游,你到底想怎么样?”
“停手吧,跟我走。”
“别傻了,你带不走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试?”
“你最好是想的。”
“什么意思,你莫非还打算强迫我不成?”
“如果我说是呢?”
“那你可真够贱的。”楼小禾语声骤冷,“穆游,别逼我再杀你一次。”
空气倏地陷入死寂。
锁链声几乎同时消失了,楼小禾灵府终于恢复了平静,那团温晏秋留在她灵府内的火焰就像绝大部分时间那样,安静而柔和地燃烧着,却又莫名让人透不过气,给她的感觉甚至不像火,更像是阴雨天的苔藓,潮湿,密集,绵延无尽。
又急又重的脚步声逼近,珠帘被粗暴地掀开,噼里啪啦炸响。
穆游冲进来,半跪在轮椅前,手探向楼小禾的脖子,拇指卡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楼小禾颈间触目惊心的,新的旧的痕迹,在晨光映照下无所遁形。
“果然,上次我没看错……”穆游语声切齿,脸上的笑显得狰狞,“所以,他呢,他强迫你,一次又一次强迫你,你怎么不让他去死?你是不是忘了,你说过,平生最恨的,就是强迫女人的下贱男人,还说下贱男人的骨肉都是贱种,就该跟着贱男人一起死了才干净……”
楼小禾被卡着脖子,头朝后仰,本就微弱的呼吸愈发困难起来,她用气声嘶哑地笑了笑,“是吗,那我有没有说过,我就是那个贱种,可你看,我不也不干不净地活着,活得好好的……”
穆游整个人僵住了,霍地松开她,悬在半空的手重又靠近,这次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穆游,你走吧。”就在快要碰到楼小禾脸时,他听见她说:“再晚……你真的会没命,我保不了你。”
玉镯不再闪烁,楼小禾知道,他要来了。
“看不起谁?我说了,这里,他来不了,谁也来不了,只要我想,就可以把你关一辈子!”
穆游的手攥成拳,狠狠砸向轮椅扶手,轮椅随着动作一震,穆游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清楼小禾踝间那样东西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猛地伸手将其一把扯断。
“他竟这般辱你?!”断掉的铃铛被用力扔到地上。
楼小禾强压怒气开口道:“……捡回来。”
穆游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你当那是什么好东西?只有最低贱的奴隶,才会在脚上挂铃铛,为了防止逃跑——”
“穆游道君怕不是忘了我的出身,”楼小禾冷冷打断他,“这些,我可比你清楚得多。”
已经数不清今天第几次了,楼小禾这张嘴就像把刀子,总能最稳最准地,往他心窝子上捅。
他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任凭尊严被践踏,像只被圈养的家畜般彻底丧失自由,逆来顺受,任其摆布,甚至还想替他去死……什么样的恩,什么样的债,值得你这般糟践自己?!”
楼小禾没有答他,甚至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垂着眼帘,始终盯着地上那串破铃铛,仿佛那是多么珍贵的宝贝,她重复道:“捡回来。”
楼小禾听见奇怪的动静,见鬼般瞪大眼睛,她终于转头看过来,却见穆游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去,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你……你干什么,”楼小禾惊呆了,“穆游,你该不会……在哭吧?”
不是,这小子做对什么了好意思在这哭???
“行,你有种,我自己捡。”楼小禾驱动轮椅,内心一派苍凉:她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一天到晚哄不完的男人?
轮椅还没挪两下,穆游大步抢上前,捡起铃铛,用手拍干净上面的尘土,捧在掌心里递给楼小禾。
楼小禾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整得一愣,迟疑地伸手去接,穆游忽然反手握住她,红着眼睛道:“你应了我那么多事,总不能全都赖掉,”他苦笑着,“至少有一桩要做到吧?”
穆游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哑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伸出手,朝楼小禾摊开掌心,“写给我看。”
楼小禾犹豫了一下,用食指在他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松开我,快滚吧您。”楼小禾道。
“楼小禾……”穆游轻声唤她,抓着她的手却牢牢不放,“我问你,那座破水牢根本困不住你,你执意将自己幽囚百年,是不是因为当年灵墟——”他说到一半停住,目光中流露深深的痛色,“你是不是……”
穆游语声几乎是颤抖的:“——不想活了?”
灵府久违的平静让楼小禾神清气爽,她感到自己有的是力气,一把就挣开了穆游的钳制,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无语地发笑:“哦,所以你以为,我因为当年灵墟的命债,自觉罪孽深重,才把自己关在水牢里一百年,以此赎罪还不算,我甚至愧疚得生无可恋,一心求死……”
她笑到肚子有点痛:“穆游啊穆游,重活一世,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楼小禾看向穆游,那目光含着笑,却几乎令他不敢直视,“狗肠糯米,道君吃过的吧,听说补得很,不知味道如何?”
穆游呼吸一滞,终于缓缓垂下头,不再去看楼小禾的眼睛。
楼小禾将那串断掉的铃铛缠在手指间,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轻响,“你们灵墟,上到一门宗主,下到后厨伙夫,有哪一个是不该死的么?我有何过可悔,又有何罪要赎?实不相瞒,每每想到尔等自命不凡屠刀在手的仙门贵胄,一个个匍匐在我脚下受死,我就觉得痛快,痛快得要死。”
穆游眼睛红得滴血:“那你为何还要——”
似乎害怕听到更让他伤心的回答,穆游这个问题到底没能问完,不死心地重又道:“小禾,离开那个欺你辱你的男人,我——”
温晏秋这次比以往都要来得慢,楼小禾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为了尽快把穆游支走,她心一横,索性豁出脸去,举着手里的铃铛晃了晃,打断穆游道:“温晏秋没有辱我,这个小东西,不过是我们俩之间,一点床笫之私的小情-趣-罢了。”
楼小禾曾同温晏秋委婉提过,能不能拿掉脚上的铃铛,温晏秋没有直接表态,只是做出一副惋惜状:“小禾不觉得,它动起来的声音很好听么?尤其当小禾的双腿架在我——”
楼小禾脑子里瞬间跳出好些不成体统的画面,一下捂住了温晏秋的嘴,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也再没有提过这茬。
穆游显然要比她纯洁,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如遭雷劈,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看着楼小禾,目光扫过她发髻间的珍珠发簪,绣着银线暗纹的整洁衣襟,袖口里垂下一条淡紫色的柔软丝帕,织金妆花缎裙摆上五彩丝线绣的凌霄花纹掩映在层层叠叠的裙褶间……
她被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珠光宝气,虎狼之词张口就来,戳人心窝子的话连草稿都不用打,她再不是那个自己曾经视若挚友的,躲在珠帘后,披着一副副面具,把机关都算尽的十月散人。
穆游彻底红了眼眶,嘴角却扬起,嘴唇颤动着,好半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怎么……怎么没穿鞋?”
“……”现在好意思问了,把我薅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提前问一声。
楼小禾见穆游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吧嗒吧嗒掉,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到底不落忍,于是放软了语气,道:“好了,别哭了。”
这话一出,穆游哭得反而更凶了,他抓着楼小禾的手,将脸埋在楼小禾的膝头,无声抽泣。
楼小禾:“……”
楼小禾四下张望,悬着的那颗心始终踏实不下来,催促道:“行行行,差不多得了,哭完赶紧走。”
“你还在等他?要我说几遍,这是我的地盘,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也休想出得去,认命吧,楼小禾……”穆游没抬头,较劲似的,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道:“你栽我手里了!”
楼小禾被他气笑了:“我都不想说你,穆游,活了两辈子一点记性不长啊,你不会真以为,凭你,能困得住我吧?谁还不是个符修了,不谦虚地说,就你那点伎俩,在我这儿,真不够看。”她说着,一边不住地东张西望,连房梁也扫视了一遍,“我留下来,不过是在等人罢了,那位祖宗是个路痴,每回找我总要绕不少远道,他脾气还不好,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待在原地等……”
“说起来,我在等人,”楼小禾语气嘲讽:“你呢,还不滚,在等什么,等死吗?”
穆游抬头,气得大喘气,泪眼婆娑地想要张口反驳,余光倏然扫到楼小禾腕间的镯子,神色大变,他伸手攥住玉镯,低头端详片刻,再看向楼小禾时,目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这镯子……他给你的?”
见穆游反应这么大,楼小禾只当他看出来这镯子暗藏的下流猫腻,一时有些心虚,没作声。
毕竟,镯子的主人固然龌龊,可明知这玩意儿是副镣铐还戴着不摘,也确然算不上光彩。
但看穆游的反应,事情似乎并不这么简单,他显然从玉镯里看出了些楼小禾没能发现的,藏得更深的门道。
穆游的目光太复杂:“小禾,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被缠上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快跑吧,哪怕不跟我走也没关系,离他远一点,摆脱他——”
穆游说着,一边伸手就要把玉镯子从楼小禾手腕上摘掉,楼小禾又惊又恼,想伸手阻止,却愕然发现他们之间横插进来一只手臂,穆游的手被擒住,随即传来关节错位的闷响,他被迫松开楼小禾的瞬间,整个人被当胸一脚踹飞出去。
楼小禾睁大眼睛:“……”
穆游整个人嵌进了墙体,脸冲里——这祖宗貌似对他的脸意见很大。
一道身影挡在面前,截住她的视线。
温晏秋来得很仓促,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薄的中衣,外裳都来不及披,手里却拎着双缀满宝石的绣鞋。
他单膝跪下,用手托着楼小禾的脚握了握,楼小禾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
“脚好凉。”他就这么蹲着,静静捧着她的双足焐了好一会儿,才替她将绣鞋穿上。
楼小禾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温晏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举止言行更是从容体贴,可他越是如此,楼小禾心里头就越是发怵。
温晏秋拿干净的湿帕,仔仔细细地擦楼小禾的下巴和脖子。
“手伸出来。”他说。
楼小禾乖乖照做。
温晏秋把她的双手也擦过一遍,又低头睨了眼楼小禾的膝盖,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不言不语地,往她身上拍了张清洁符。
楼小禾:“……”
都是刚刚穆游碰过的地方,所以温晏秋那时候就已经来了,默默在暗中窥视,而她和穆游都毫无所觉……这个男人恐怖如斯。
“你来啦。”楼小禾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缓解僵凝的气氛,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酝酿半天,憋出来干巴巴仨字。
“嗯。”温晏秋低低应了声,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热乎乎的,还黑不溜秋。
楼小禾低头一看,是烤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