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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渡波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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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宁说完“还不能渡”,祠中那滴黑水便顺着木像胸口裂缝慢慢滑了下来。

黑水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桥下白沫退开之后,水面露出一圈极淡的黑影,沿着桥墩缓缓转动。符钉压在石缝里,碧光一明一暗,像快燃尽的灯。

罗纤纤仍站在符盒前三步之外。

她没有碰那只小木偶,只是低着头,看着木偶腕边松开的那一缕红线。听见楚晚宁的话,她抬起眼,眼中刚松开的那一点光又沉了下去。

“还不能?”

楚晚宁右手抬起,天问金光压住祠门下的水痕。金光落下时,他左肩药布又洇开一点红。师昧看见,眉心轻轻一蹙,却没有在此刻开口。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后半步,手指攥着红匣边缘,几乎把封符按皱。

楚晚宁道:“接声未尽。水路还在。”

李无心已经转身下桥。

桥底的黑水贴着桥墩转了一圈,像有东西在水下睁开眼。李无心蹲下身,掌心伤口还没止住,血顺着指缝滴到符印上,碧色符光反而亮了一瞬。

“桥底还有一股。”

碧潭庄弟子分守三处水口,脸色都不大好看。有一名弟子刚把符钉压下去,黑水便从钉边渗起,符纸边缘立刻卷焦。他咬牙换手去压,手背被黑气燎出一道红痕。

李无心沉声道:“别松。符光暗过三息,就敲桥面。”

那弟子低声应下。

楚晚宁看了一眼桥下,又看向祠中断裂的木像。

木像被天问余光压着,胸口裂缝仍在缓慢渗黑。那一点黑意不多,却一滴一滴往下悬着,像在等水声把它接回去。

“这里风水已乱。”楚晚宁道,“祠中解契,会被它借水接声。”

师昧抱紧符盒,低声道:“客栈正堂有昨夜压过的符阵。红匣、旧纸、账册都能摆开。”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楚晚宁肩头。

“师尊的伤也要重新处理。”

墨燃立刻看向那片血色。

楚晚宁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道:“先封祠。”

易瞑站在师昧身侧,盯着符盒边缘那截红线。他没有碰,只低声道:“线还连着红匣。”

墨燃把红匣抱得更稳。

易瞑又道:“还有桥下。”

楚晚宁问:“看得见结么?”

“看得见。”易瞑停了一下,“不能在这里解。水声会牵回去。”

薛蒙立刻道:“那就走。还等什么。”

他说着,弯腰去收符纸包好的木簪残片。那半截木簪在符纸里动了一下,符纸发烫,薛蒙手指一缩,脸色顿时沉下去,差点直接捏碎。

楚晚宁冷声道:“别捏。”

薛蒙硬生生停住,咬牙道:“这东西还留着?”

“留作证物。”

薛蒙脸色难看,却还是把符纸重新缠紧,交给碧潭庄弟子。那弟子刚接过,木簪又在符纸里轻轻敲了一下,像还想接某个未完的礼。薛蒙一眼扫过去,弟子立刻把符袋勒紧。

姚氏被人扶起来时,腿还是软的。她手里的湿红纸被薛蒙夺下,封进符袋里。陈伯寰跪得太久,被两个陈家仆从架起,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他下意识想看罗纤纤,却又不敢。

罗纤纤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在符盒上。

师昧抱着符盒走过她身侧时,她本能地往前半步。红线断痕在她喉间一绷,祠中木像深处立刻传出一声极细的笑。

罗纤纤猛地停住。

她抬手按住喉咙。

“别用我的声。”

那笑声一滞。

楚晚宁看她一眼。

“跟着符盒走,不要开口叫人。”

罗纤纤点头。

她的魂影很淡,走在香灰与晨光之间,像一片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薄的纸。经过祠门时,神龛中那尊木像忽然向前倾了一寸。

墨燃眼神一厉。

天问比他更快。

金光横过祠门,将木像残身重新钉回神龛。楚晚宁右手一压,祠门两侧同时亮起三道符印。桥心冷痕轻轻一跳,往水边爬了半寸,又被符光压回去。

楚晚宁肩头一沉。

墨燃终于忍不住:“师尊。”

楚晚宁道:“看前面。”

墨燃喉间发紧。

“是。”

这一个字压得很低。

李无心从桥下抬头,道:“桥下留两人,一刻一换。其余弟子护送旧物回客栈。路上谁也不许开红匣,不许碰符盒。”

楚晚宁道:“走。”

薛蒙走在前面,龙城刀鞘横在身侧,把围上来的镇民隔开。镇民多半刚醒,脚步虚浮,远远看着符盒和红匣,眼中既怕又想靠近。有人嘴唇动了动,像要问桥下的哭声还在不在,被身旁亲人一把捂住嘴。

纸钱铺老妇站在人群最前,红着眼看符盒,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出声。

罗纤纤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

老妇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青儿……”

罗纤纤闭上眼。

她按着喉间断痕,没有答。

符盒里却轻轻响了一下。

老妇像被这一声敲碎了心,捂着嘴蹲了下去。她没有再追,只跪在纸钱铺前,朝符盒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桥下风吹上来,带着药粉苦气。那股甜香被压得很淡,只在北山方向若有若无地浮着。

一行人穿过长街时,天已经亮透。

长街上没有人敢开门。纸灰贴着墙根翻滚,门缝里有许多眼睛看着他们走过。墨燃抱着红匣,走得很慢,始终与楚晚宁隔着半步。楚晚宁没有让他扶,他便只看路,看人,看红匣,也看那片一直没有完全止住的血。

客栈掌柜早被吓得不敢露头,只有两个碧潭庄弟子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立刻让开路。

正堂里还留着昨夜的符阵。

桌案被重新清空。红匣、旧纸、残香方、账册、童鞋、木簪残片、纸蝶残片一一摆上。符盒被师昧放在最中央,盒盖没有打开,里面的小木偶安静得像睡着了。

楚晚宁进门后,脚步仍稳。

只是脸色更白。

他原本要径直走向符阵,衣袖一动,左肩药布边缘便有一滴血落下来。那滴血没有落在地上,正好落在桌边一枚压阵符旁。

符纸轻轻一卷。

血里残留的裂息被符线一激,符阵边缘立刻浮出一点暗红。红匣也跟着低低一响。

墨燃脸色一变,先一步把药箱推到师昧面前。

“大师兄,先看师尊的伤。”

楚晚宁看他。

墨燃低下眼,声音压得很紧。

“一盏茶。血不能再落进阵里。”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前逼,只站在红匣旁,手还压着封符,指节绷得发白。

师昧看向楚晚宁。

“师尊,二师弟说得不错。方才动了天问,裂息又往里逼了一点。”

易瞑也看着药布边缘。

他没有碰,只低声道:“血色不对。”

楚晚宁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药布已经半湿。

他没有再争。

“快。”

墨燃像终于能喘一口气,立刻让开位置。师昧取药,易瞑递药布。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拆旧布,一个看血色。墨燃站在门边守红匣,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这边扫。

薛蒙看见了,皱了皱眉,难得没出声刺他。

师昧将旧药布揭下时,伤口边缘渗出一点暗红。那不是普通血色,里头夹着一丝极淡的黑,像木簪残裂留下的阴影。

易瞑看了一眼。

“裂息在边上,没有进筋骨。”

墨燃立刻转头。

易瞑道:“是真的。”

他声音很平,像怕多说一个字,墨燃就要绷断。

墨燃闭了闭眼。

“好。”

师昧重新敷药,指尖稳得很。药粉压上去时,楚晚宁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紧,但没有出声。墨燃站在门边,掌心慢慢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疗伤完,师昧收起血布,烧进铜盆里。

火苗一起,正堂内那股甜香忽然淡了些。

易瞑看向桌案。

“线松了。”

楚晚宁走到桌边。

墨燃伸手想扶,手到半途,又停住。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墨燃低声道:“弟子扶右侧。”

楚晚宁没有说话,走到主位前坐下。天问金光从右袖落出,压在符盒与红匣之间。

“开盒。”

师昧慢慢打开符盒。

小木偶躺在盒中,胸口那片蝶翅已经褪色。原本缠着它的红线断了大半,只剩一小段绕在右手腕上。木偶脸上两点墨眼被水汽洇开,像哭过。

旧纸摊开。

那几枚发黑的小手印在灯下沉默着。

楚晚宁把红匣推到旧纸旁,又将残香方压在另一侧。香方一靠近红匣,纸上的“百蝶”二字便浮出一点浅光,随即又暗下去。

罗纤纤站在灯影里。

她比桥头时清醒许多,身上仍有烧焦痕迹,头发披散,眼底的黑却不再完全被红线压住。她第一眼看向符盒,像怕一眨眼,那个小小的木偶又会不见。

师昧没有动。

薛蒙也没有说话。

罗纤纤低低唤了一声:“青儿。”

符盒里响了一下。

很轻。

罗纤纤的眼神一下软了。

下一刻,红匣忽然咯地一声。

匣角残线猛地绷紧,木偶腕上的红线也跟着收了一寸。罗纤纤脸色一变,喉间断痕浮出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又要借她的声往外喊。

她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喉咙。

“别叫。”

那声音从她指缝里漏出一点,不是她自己的语气,尖细,甜腻,像隔着水的礼唱。

“请……”

楚晚宁右手一压。

天问金光钉在红匣与符盒之间。

“止声。”

那一点礼唱被金光压断。

罗纤纤踉跄半步,仍按着喉咙。她看向桥头方向,眼中又有怨,又有恨,却没有放任那声音冲出去。

“别让我的声再叫人。”

楚晚宁道:“好。”

他看向易瞑。

“看结。”

易瞑上前半步。

薛蒙立刻盯住他。

易瞑道:“不碰。”

薛蒙道:“我看着。”

易瞑点头,目光落在木偶右腕那截线。

那线很细,线头扎进木头里,另一端连着红匣。红匣里收着名字,旧纸上留着诉,香方里有罗家的引,司仪祠木像已破,线弱了很多。可桥下水声还在,线便没有彻底死。

易瞑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可以解。”

他看向旧纸,又看红匣。

“旧纸压名,香方断引,红匣开一线。”

师昧已经取了醒神药粉,指尖停在盒边。

李无心站在门边,掌心重新包扎过。桥下送来的符水被他放到桌旁,水面还算清,只在碗底沉着一点灰黑。

“水口刚压过。”李无心道,“这碗能用。”

楚晚宁点头。

“做。”

众人各自落位后,正堂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门外长街尚有人哭,屋内却只剩符纸轻响。陈伯寰和姚氏跪在堂下,谁也不敢出声。陈伯寰看见木偶腕上的红线,往前挪了半寸,薛蒙的刀鞘立刻横在他面前。

“别近。”

陈伯寰停住,低下头。

师昧将药粉轻轻洒在木偶腕间。

甜香被药气冲散,浮出一层淡淡白雾。易瞑把旧纸压在符盒旁,旧纸上那枚小手印忽然显出一点浅光。

木偶腕上的红线轻轻一松。

罗纤纤立刻往前一步。

楚晚宁道:“停。”

她硬生生停住。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比先前被天问压住时还痛。

师昧低声道:“罗娘子,别急。”

罗纤纤看着他。

师昧的声音仍然温和,却很稳。

“她会疼。”

罗纤纤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易瞑看准线结最松的一处,低声道:“现在。”

楚晚宁指尖金光一点。

红线断开。

符盒里的小木偶轻轻一颤,胸口那片蝶翅碎成一点白灰。白灰没有散,慢慢浮起,在灯火前凝成一团很淡的小影子。

小女孩的轮廓。

很模糊。

只看得见她穿着旧布鞋,鞋头有一朵小小的蝶。

罗纤纤跪了下去。

“青儿。”

那小影子没有说话。

她像是不太会说话了,只慢慢走到罗纤纤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焦黑的袖口。

罗纤纤浑身颤抖。

她想抱,又不敢。

那小影子却往她怀里靠了一下。

符盒旁的旧纸轻轻落下。

灯火晃了晃。

薛蒙猛地别开脸。

墨燃站在门边,低低呼出一口气,像胸口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点,却又更沉。

陈伯寰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往下掉。姚氏低头哭起来,手指攥住衣袖,像终于认出那只鞋头小蝶,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年重新压回神龛底下的是什么。

罗纤纤抱着那道浅影,许久没有动。

这阵安静没有维持多久。

客栈外先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守门的碧潭庄弟子低声阻拦,随即是一个老人压抑的咳声,咳得又急又重。脚步声没有停,反而逼近正堂。

罗纤纤怀里的青儿浅影先缩了一下。

师昧抬眼。

李无心转身,尚未开口,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掌柜惊叫一声,差点把热水摔了。

陈员外被两个家仆搀着闯进来。他披着外袍,脸色灰白,眼睛却瞪得很大。显然是听说陈伯寰和姚氏被带到客栈,硬撑着病体赶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

“陈家求你们除祟,不是让你们把我儿、我儿媳当罪人审!”

正堂里的气息一下冷了。

罗纤纤抱着青儿的浅影,缓缓抬头。

陈员外看见她,脸皮猛地一抖,却仍强撑着。

“就是她。”他指着罗纤纤,指尖抖得厉害,“就是这个祟物。死了还不安分,害我陈家死了这么多人!”

陈伯寰猛地抬头。

“爹!”

陈员外咳了几声,仍死死瞪着罗纤纤。

“她当年进陈家时便不干净,带着罗家晦气,偷拿香方,闹得家宅不宁。陈家给她饭吃,给她屋住,她不知足,偏要闹,偏要哭。青儿丢了,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没看好,如今倒来怪陈家!”

青儿那道浅影又缩了一下。

罗纤纤抱紧了她。

师昧脸色一变。

楚晚宁冷声道:“闭嘴。”

陈员外被他这一眼看得一颤,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竟还不肯停。

“玉衡长老,你是名门仙君,也该讲理。陈家行善多年,修桥铺路,镇中多少人吃过陈家的饭?难道就因为一个疯妇、一只不知从哪来的——”

他的话忽然断了一瞬。

那一瞬,正堂里的灯火低低一伏。

易瞑站在桌边,低着头。

他原本一直看着旧纸上的小手印。陈员外说到“青儿丢了”时,他指尖已经按在桌沿。说到“疯妇”时,桌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那道细缝没有往陈员外的方向去。

它沿着桌边,一直裂到旧纸旁,差半寸就要碰到那枚发黑的小手印。

薛蒙离他最近,先看见那道裂。

心头猛地一跳。

“易瞑。”

易瞑没有应。

他抬头,看向陈员外。

陈员外还在喘,嘴唇哆嗦着,像还要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

“那孩子本来就不该记在陈家名下。她们母女两个,活着拖累陈家,死了还要拖累——”

下一瞬,易瞑动了。

没有预兆。

也没有声音。

他像一道极冷的影子掠过桌案,掀起旧纸一角。符阵被风带动,红匣低低一震。陈员外身边两个家仆根本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撞开。热水落地,茶盏碎裂,陈员外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又被易瞑一把扣住喉咙,硬生生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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