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整个正堂都震了一下。
陈员外脸色瞬间涨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嗬嗬声。他双手乱抓,指甲刮过易瞑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易瞑像感觉不到疼。
他的手很稳。
稳得可怕。
“你知道她死了。”
他声音很低。
“你也知道青儿死了。”
陈员外脚跟在地上乱蹬,眼白一点点翻上来。
薛蒙第一个冲过去,从后面抱住易瞑肩膀往后拖。
“易瞑!”
竟没拖开。
易瞑的手死死扣着陈员外喉咙,指节泛白。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墨燃也到了。
他先挡在楚晚宁身前半步,确认陈员外身边家仆不敢乱动,才俯身扣住易瞑腕骨。
“小师弟。”
墨燃声音压得很低。
“别在这里。”
易瞑没有松。
陈员外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声,像还想骂,又像想求饶。
易瞑眼底的冷意更深。
他眼前是旧纸上的小手印,是青儿那道浅影缩进罗纤纤怀里的样子,是陈员外一口一句疯妇、拖累、清誉。
他忽然觉得陈员外的喉骨很脆。
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断。
那样这个人就说不出话了。
再也不能把死去的人踩在脚下,说她们活该。
这个念头极快。
也极静。
像一根冷针,扎进他心口。
“易瞑。”
楚晚宁的声音响起。
冷,准,压得人无法躲。
易瞑没有抬头。
楚晚宁道:“看我。”
易瞑的手指颤了一下。
却仍没松。
师昧忽然蹲下,按住他的手背。
“小师弟。”
这一声不高。
却比薛蒙的急喊更柔,也更近。
“青儿在看。”
易瞑眼神一动。
他像从很深的水里被拽出来,目光缓慢转向桌边。
青儿那道浅影靠在罗纤纤怀里,模糊的小脸朝着他。
她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比任何话都重。
易瞑的手慢慢松开。
陈员外被家仆拖开,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满是惊恐。他大口喘气,像终于发现这群少年里最安静的那个,真的会杀人。
薛蒙仍死死扣着易瞑肩膀,像怕他再扑上去。
墨燃握着易瞑手腕,指尖全是冷汗。
红匣被方才的撞动震歪半寸,旧纸一角翻起,青儿的浅影也淡了一点。罗纤纤抱着她,眼神惶然了一瞬,又死死压住喉间断痕,不让自己的声被那点混乱牵出去。
楚晚宁看了一眼符阵。
“归位。”
墨燃立刻松开易瞑腕骨,回身把红匣推回原处。薛蒙一只手仍按着易瞑肩膀,另一只手把翻起的旧纸压回符盒旁。师昧扶稳符盒,指尖在盒角轻轻一按,散开的药粉重新压住那点甜香。
楚晚宁看向易瞑。
“站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易瞑低下头。
“是。”
他走到桌侧,站在楚晚宁目光能及之处,手背上的血痕一滴一滴落下来。他没有包,也没有擦。
楚晚宁道:“你方才想做什么?”
易瞑沉默很久。
“杀他。”
屋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楚晚宁道:“知道后果吗?”
“知道。”
“还做?”
易瞑垂着眼。
“差点。”
楚晚宁看着他。
易瞑的声音很低,却没有躲。
“弟子错了。”
薛蒙听得心里一紧。
陈员外缓过一口气,惊惧之下又怒又怕。
“他要杀我!玉衡长老,你门下弟子要杀我!”
楚晚宁看向他。
陈员外声音戛然而止。
楚晚宁道:“他有错,我会罚。”
他眼神极冷。
“再辱死者,便封口。”
陈员外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出声。
李无心抬手,碧潭庄弟子立刻上前,将陈员外和两个家仆一并扣住。陈伯寰脸色灰败,低声叫了一句“爹”,却没有人理会。
陈员外还要挣扎,李无心看了他一眼。
“陈员外,到了这一步还强辩,已经不是保陈家,是害陈家最后一点活口。”
陈员外嘴唇发抖,被碧潭庄弟子拖了下去。
门重新合上。
地上的热水慢慢流到桌脚边,映出一点灯火。正堂里的符阵被重新压稳,红匣不再震,旧纸上的小手印却比方才淡了一分。
罗纤纤抱着青儿的浅影,低头看了易瞑一眼。
她没有说谢。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
“我害过人。”
楚晚宁道:“嗯。”
“桥头那些被叫名的人,有些是我的声拖的。”
“嗯。”
“我想陈家死。”
楚晚宁道:“知道。”
罗纤纤看着他。
“还能走吗?”
楚晚宁道:“能走。不能当没发生。”
罗纤纤低头看青儿的浅影。
“那便记着。”
她声音很轻。
“只要她能走。”
陈伯寰忽然抬头。
“罚我。”
薛蒙立刻冷笑。
“现在倒会抢。”
陈伯寰脸色苍白,却没有躲。
“是我欠她们。”
楚晚宁看向他。
“你欠的,会算。但不是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陈伯寰低下头。
“是。”
楚晚宁取过一张空白符纸。
纸色微黄,很薄。符纸落在桌上时,灯火轻轻一抖。楚晚宁没有立刻下笔,只看向罗纤纤和青儿。
罗纤纤低声问:“她能走吗?”
她问的是青儿。
楚晚宁道:“能。”
“我呢?”
“不由我判。”
罗纤纤低头看怀里的浅影,轻轻点头。
“够了。”
青儿抬起模糊的小脸,像听懂了,又像只是依恋母亲怀里的温度。
楚晚宁提笔。
笔尖落下时,符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光不像天问锋芒,倒像一层安静水波,从纸心向四周缓缓铺开。符文一笔一笔成形,横画如渡桥,竖画如落桩。最后一笔收住时,屋内那股残存的甜香被水汽般的清光冲散。
墨燃站在门边,看着那张符,少见地没有插话。
薛蒙也不说话了。
易瞑站在桌侧,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被陈员外抓出的血痕还在。
师昧拿了药布给他。
易瞑接过,慢慢缠上。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刚才差点杀过人。
楚晚宁将渡波符压在旧纸上。
旧纸上的手印浮起微光。
罗纤纤抱着青儿站起来。
她的身影变得更淡。
陈伯寰跪在地上,突然往前爬了半步。
“纤纤……”
罗纤纤没有回头。
她只低头看青儿,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
“我们走了。”
青儿那道浅影抬起手,摸了摸她脸上被火烧过的痕迹。
罗纤纤闭了闭眼。
渡波符上的光慢慢铺开,像一层浅水漫过桌面。灯火倒映在那层光里,碎成许多细小的金点。罗纤纤和青儿的身影被光托住,一点一点淡下去。
消失前,罗纤纤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北山方向。
那里还压着一层薄雾。
她眉心微微蹙起,像终于从很深的水声里捞起一点残影。
“旧屋那夜,先来的不是陈家人。”
楚晚宁看向她。
罗纤纤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男一女。”
灯火晃了一下。
“那男的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停住,像后半句被什么潮声吞掉。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像一位故人。”
没有名字。
没有面目。
只有这一句,像一粒冷灰,落进屋中。
楚晚宁没有追问,只将那点从红匣里浮出的灰烬用符纸封住,交给李无心。
李无心接过,神色沉下去。
“陈家的账,我押。碧潭庄的旧印,我回去查。”
罗纤纤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她掌心那点微光轻轻一亮,像一个孩子终于握住了母亲的手。
下一瞬,灯火平稳下来。
正堂里空了。
符盒安静地放在桌上。
红匣不再响。
旧纸上的小手印淡了许多,只剩一层浅浅的痕,像被水洗过。
谁都没有说话。
薛蒙低头看着符盒,眼眶有点红。他立刻别过脸,一句话也没说。
陈伯寰伏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姚氏也哭不出声了。
李无心走到桌边,把账册合上,贴上碧潭庄封印,又请楚晚宁在封条上落了一道天问金光。红匣、香方、童鞋、木偶与木簪残片分开封存,符光一重一重压下去,屋中最后一点甜香也被压散。
陈伯寰抬头,像还想看符盒。
墨燃侧身挡住他。
“走。”
陈伯寰嘴唇一抖。
墨燃眼神冷得没有余地。
“她们不想看你。”
陈伯寰终于低下头,被碧潭庄弟子带了出去。姚氏也被带走。她经过门槛时脚下一绊,险些跌倒,没有人扶。
正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楚晚宁抬手收天问。
金光入袖时,他左肩猛地一沉。师昧立刻扶住他右臂,动作很轻,却没有让他避开。
“师尊。”
墨燃几乎同时上前。
这一次,楚晚宁没有立刻让他退。
墨燃伸手扶住他另一侧,却不敢用力,像怕碰疼了他,又像怕自己一松手,人就会倒下。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回房换药。”
墨燃低声道:“是。”
他转头看向师昧和易瞑。
“大师兄,小师弟,劳烦你们。”
师昧点头。
易瞑站起身,手背上已经缠了药布,血仍渗出一点。薛蒙看见,皱了皱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抱起符盒,动作比平日轻得多。
“这个放哪?”
易瞑道:“离红匣近些,不能隔太远。”
墨燃看向隔壁空房。
“放师尊隔壁。”
楚晚宁没有反对。
客栈二楼的走廊很窄,窗外能看见桥头方向。司仪祠被符光封住,远远只剩一片暗沉屋影。桥下水声还在,却终于不再像哭声。
进房后,师昧重新拆开楚晚宁肩上的药布。易瞑站在一旁递药,低头看血色。
“暗红少了。”
师昧道:“裂息退了些。”
墨燃站在屏风外,声音低低传进来。
“还要换几次?”
易瞑答:“今晚一次,明晨一次。回山后给舅母看。”
门外静了一下。
墨燃道:“好。”
窗外风吹过。
北山方向的薄雾被日光压低,旧香的味道淡到几乎不可闻。桥心那道冷痕还在,只是不再往水里爬了。
客栈楼下,碧潭庄弟子封好账册与旧物。长街上有人低声哭,有人跪在桥头方向磕头,也有人迟疑着推开门,看见水面清了一点,才敢慢慢走出来。
这一场礼,终于没有请走更多的人。
楚晚宁闭目片刻。
墨燃站在门外,始终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墨燃。”
墨燃立刻抬头。
“弟子在。”
“红匣。”
“在隔壁,薛蒙守着。符盒也在。小师弟说不能离太远。”
“嗯。”
墨燃等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门边药碗里的热气快散了,便把药碗端起,放到屋内屏风旁。
“师尊,药凉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楚晚宁道:“放着。”
墨燃低声道:“是。”
他退出房门,将门轻轻合上。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一点水汽。
桥下水声缓缓流过彩蝶镇。
这一次,只是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