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研中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清晨的雾气开始带着冬天的味道——不是秋天那种草木将谢的清甜,而是更冷、更薄、更锋利的东西,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走。洛叶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在公交车站跺着脚等车,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竞赛班开课已经一周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颐会准时合上课本走出教室,去综合楼四楼阶梯教室上竞赛辅导。他回来的时候通常晚自习已经开始,推门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洛叶总能听见——因为他坐下之后会把当天竞赛班发的讲义往她那边推一寸,什么也不说。那些讲义上印着她看不懂的题,旁边有时会夹着一张便签条:今天讲到电磁学竞赛专题,你的活页夹第三章可以参考。字迹是程颐的,清秀整齐,但和许池舟的笔迹不一样——许池舟的字更硬,铅笔压痕更深,像是每一个笔画都在纸面上做了决定。
许池舟的活页夹还在她手里。光学那一章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扉页上他的铅笔字还在:“光学部分建议配合实验理解。学校实验室周三下午开放,我可以带你去。”但她没有去找他兑现这句话。不是不想去,是她知道他现在的节奏——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课,下午最后一节加周六半天全泡在竞赛班。她在一班门口经过的时候,他偶尔抬头,用口型问她“笔记看了吗”。她点头。他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写题。他们的对话被压缩成这些无声的交互,像一串被压缩到极致的代码。
周三下午,洛叶在物理实验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排实验桌上摆着透镜组和光具座。她走进去,把活页夹翻到光学那一章,对着实验器材比对了半天。然后她把活页夹收起来,没有拍照发给他。不是怕打扰,是觉得他在阶梯教室里做的那些题,比一个已经写好了答案的实验更重要。
周五放学,洛叶和江晚秋被何老师留下来整理家长会的座位表。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已经在各班班主任手里攥了几天,何老师决定在家长会前做一次彻底的座位调整。理由很充分——月考之后有人进步有人退步,座位安排应该反映当前的学习状态。“洛叶你往前调一排,程颐调到靠窗那列,江晚秋……”何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花名册上江晚秋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保持原位。你期中理科进步很大,继续稳着。”
江晚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脸上的表情介于“知道了”和“无所谓”之间。洛叶发现何老师看江晚秋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不是严厉,是那种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还没被完全定义的东西。
等何老师走了,两个人搬着桌子挪位置。洛叶把自己的桌子往前进了一排,和江晚秋之间的距离从隔一个过道变成了前后桌。江晚秋在后面沉默地搬了一会儿桌椅,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话变少了。”
洛叶回头。江晚秋正在把一本书塞进桌肚,没看她。“你以前收作业的时候会和每个人说早,”江晚秋把桌肚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动作和她翻书一样慢条斯理,“现在只数份数,不说话了。”
洛叶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她也在用许池舟的那种方式——把注意力集中到该做的事上。洛叶把语文课本放进新桌肚。“你期中理科进步很大,怎么做到的?”
“做题,”江晚秋把笔换了个指缝,“做到不会的就去问老师。以前不问,现在问。”
“为什么以前不问。”
江晚秋的手停了一下。“以前觉得,问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她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洛叶,“后来发现,不问才是承认自己放弃了。”
洛叶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许池舟在图书馆对她说的那句“不确定就是漏了”。江晚秋的话和那句话在某个频率上交叠了一下。两个人继续搬桌椅,教室外面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
周六上午,洛叶去了社区图书馆。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这条路了。十一月的青桐路比十月更安静,梧桐叶铺满了整个人行道,被环卫工人扫成整齐的一堆一堆,等垃圾车来收。她推开图书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管理员换了个年轻的女人,戴圆框眼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那个小学生还在,趴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写作业,用的已经是另一本练习册。靠窗那张长桌空着。洛叶在那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做了两张物理卷子,喝了半瓶水,错了两道光学选择题。她把错题圈出来,打算明天去问许池舟。
周日,期中考试成绩单由各班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正式发放。
何老师在讲台上把成绩分析拆成三部分——平均分、排名变化、弱势学科预警。她说得慢,语气温和但有分量,和开学第一天敲着讲台定规矩的语气一模一样。洛叶坐在下面,看着自己那份成绩单上的数字。年级一百零八。比月考进了十几名,理科单科排名全部上升,物理从月考的年级一百五十名开外升到了一百一左右。不多,但足以让她在何老师念到“进步明显”的时候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让旁边的程颐看到她在笑。程颐考了年级第六,从第七升回来一名。他拿到成绩单看了一分钟,然后叠好夹进课本里。洛叶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之前掉出前五的时候还会自我调侃一句“看来不够努力”,但他这次只是安静地把成绩单收好,脸上没有笑意。
“程颐。”她在课间叫住他。
“嗯?”
“你这次进步了。”
程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笑,是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的弧度。“还好。竞赛班的进度比我想象的紧。”他把桌上的物理讲义翻过一页,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洛叶看着他低头做题的侧脸,忽然意识到程颐和许池舟在面对成绩时的反应完全不同——许池舟会沉默地把成绩单压在课本最下面,继续做题;程颐会笑一下,然后在你以为没事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推开。两个人都在努力,但努力的方式不太一样。
家长会结束之后,杨芘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洛叶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和每次查分时差不多——没有太明显的喜怒,但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浅。她走到洛叶面前,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手提包里,说了句“物理上来了”。就四个字,但洛叶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评价。
“你的活页夹呢?”杨芘忽然问。
“在家。”
“那个许池舟给你做的?”
洛叶脚步顿了一下。“嗯。”
“下次家长会让他也来,”杨芘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见见。”洛叶站在车门外面,看着杨芘坐进副驾驶。洛彭从驾驶座探过头来,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你妈刚才在里面跟何老师夸你了,我在外面都听见了。”杨芘伸手把洛彭的脸推回去:“开你的车。”
晚上,洛叶躺在床上翻手机。班级群里在讨论期中成绩,有人吐槽物理出题太偏,有人说数学压轴题是竞赛班讲过的题型,还有人在发段子。她一条条划过,在联系人列表里看到那个落叶emoji的名字。她和许池舟的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周五晚上——他发了一句“光学看到哪了”,她回“第三章还剩两页”,他回“嗯”。就一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超过一行字的私聊。没有便签条,没有照片,没有“收到。会保存”。他像一颗被送进了更高轨道的卫星,信号偶尔传回来,简短得只剩确认彼此位置的脉冲。
她知道他在忙。她也知道他没有变。但她还是会想起十月,想起他在公交车上一本正经解释梧桐叶为什么变黄,想起国庆假期里他把新灯泡旋进灯座,想起他在运动会看台上把她号码布的位置告诉他,想起他在夕阳光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跑得很好”。
她把手机按灭,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她闭上眼睛。
那束阳光是什么时候开始往里收的,她不确定。
周一下午第三节自习课,何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文。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翻纸声。洛叶正在做一道光学题——折射定律的应用。她画了光路图,把入射角和折射角标好,套公式的时候卡住了:题目里给的折射率对应的是从空气射入玻璃,但她忘了把公式反过来用。她在草稿纸上反复画了好几遍图,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何老师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放下红笔:“找谁?”
“洛叶。”
那个声音清冽低沉,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洛叶抬起头。许池舟站在二班门口,穿着校服,肩上挂着单肩书包,手里拿着一个藏蓝色的活页夹。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那缕呆毛还在,但被整理得没有那么翘。他站在逆光处,整个人被走廊的光线勾了一圈淡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