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过去。等他们散开之后她才走到器材室旁边的长椅那里，发现她的活页夹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最上面一层，上面压了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片边缘有一点枯，但形状很好。她把叶子拿起来翻到背面。他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工整——交接棒步幅大了。进步。

洛叶把叶子小心地夹进活页夹最后一页。那里已经有五张便签条、三颗他画的星星、一张他拍的照片、和他描过的呆毛轮廓。现在又多了一片压着铅笔字的梧桐叶。

傍晚六点。夕阳把整座操场染成暖橘色，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洛叶和程颐坐在教学楼下面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程颐写了比赛通讯稿的前半段，洛叶在后半段加了几句班级加油词的引用，两个人的字迹交叠在同一页纸上。

“你接力跑得很好，”程颐把笔帽盖上，“尤其最后交接棒那一下，很稳。我之前以为你会紧张——你训练的时候经常起跑就掉棒。”

洛叶把笔记本合上。“有人教过我要领。”

程颐没问是谁。他只是把笔记本递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校服上的灰。“通讯稿我抄一份明天交广播站。你那份自己留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依旧温和，没有越界，没有追问。

洛叶低头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回到家，杨芘果然炖了排骨汤。洛彭在餐桌上问她运动会怎么样，她说跑了接力拿了第三。洛彭说“比你爸当年强”，然后被杨芘拆台——“你当年运动会当观众都迟到”。洛叶一边喝汤一边笑，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一下。

许池舟??：到家了？

洛叶：到了。在喝排骨汤。

许池舟??：多喝点。

洛叶：许老师还有什么赛后指示吗。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洛叶差点把嘴里的汤呛出来——许池舟??：没有。今天跑得很好。

洛叶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许池舟说“跑得很好”。不是“进步了”，不是“步频掉了但步幅大了”，不是任何带数据标注的分析，是一句完整的肯定。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嘴角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

“看什么呢，笑成那样。”洛彭在旁边问。

“没看什么。”洛叶收起手机，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排骨汤。

晚上洗完澡，她靠在天台门边上。老式的楼房顶楼有个半开放的小天台，没封，只围了一圈铁栏杆。她拿着相机站在那里吹风，想拍月亮，结果发现今晚云太厚，只漏出几颗零散的星。她把相机放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今天跑了接力，没有摔倒，没有掉棒子，把棒子稳稳当当地递了出去；还收到了一片压着铅笔字的梧桐叶——他没有说“明天见”，但他在操场快散场的时候来找过她的活页夹。

远远的楼下传来一两声邻居家电视机的晚间新闻片头曲，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飘上来已经模糊得分不清是哪个频道。她想到江晚秋在跑八百米最后五十米的表情——那个女孩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跑到终点就够了。不是跑赢所有人，只是跑到终点，把当年摔断的某一根弦重新接上。

她又想到宋郁给她拍的那张照片。隔着一条跑道，他侧头看向她的方向。那时候他刚从第三棒下来，手里还握着接力棒，整个操场都在喧闹，他没有看别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池舟??：明天降温。运动服别急着收，下周还有体育课。

洛叶没有回文字。她对着镜头外的云层边缘那一弯隐约的月亮按了一次快门，把照片发给他。没有配文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许池舟??：早点睡。

洛叶把相机抱在胸前。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初冬的棱角，刮在脸上微微生疼。但她站在天台边上，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脚踝都在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