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洛叶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加倍追回来。
她站在第四棒接棒区的白线后面,看着江晚秋从起跑线上弹出去。跑道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红色的塑胶颗粒在鞋钉下翻起又落下。江晚秋跑第一棒,步幅大而稳,弯道进直道时已经冲到了第三位。她的交接动作干净利落——接力棒几乎是贴着二班第二棒选手的掌心塞进去的。
洛叶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掌心全是汗。她把掌心在运动裤上蹭了两下,又攥紧。远处第三棒接棒区,程颐已经开始原地碎步小跑,右手向后伸,掌心朝上。二班第二棒选手跑过来的步伐有点乱,交接时棒子在程颐指尖滑了半寸,周围一阵倒吸凉气,但程颐手指一收,稳稳扣住,转身就冲了出去。
程颐跑第三棒。弯道。他的弯道技术确实好——身体微微内倾,手臂摆动幅度收紧,每一步都踩在跑道内侧那根白线的边缘。一个、两个,他在弯道上超了两个人。二班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洛叶听到宋郁在喊她的名字——“洛叶!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跑道,右手向后伸出。程颐朝她冲过来,身后紧追着三班和一班的第三棒选手。二十米、十米、五米——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把棒子拍进她掌心,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看后面,跑你自己的。”
洛叶握紧接力棒,转身,冲了出去。
跑道上只剩下她和前方的一百米。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和许池舟教她的一模一样。看台上的加油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不去看左右两边的对手,不去想自己跑得快还是慢,只是盯着前方那条白线——第四棒交接区的白线,把接力棒递过去,就够了。
二班第五棒陈树在她前方二十米处开始助跑。洛叶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灌进双腿,在交接区追上他的速度,棒子几乎是撞进他掌心的。她踉跄了几步停在跑道外侧,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又骤然收紧。她直起身往跑道前方看——陈树冲过了终点线。二班第三,不是最快的,但不是最慢的。她把接力棒递出去了,没有掉棒,没有摔倒。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洛叶转头,差点撞上许池舟的下巴。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一班的接棒区走到这边,手里拿着她那瓶早上灌的温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你交接棒的时候步频掉了一点,”他把水瓶递过来,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一些,“但步幅比训练时大了。整体速度比训练快零点几秒。”
洛叶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你们班第几?”
许池舟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一班最后一棒周野正在终点线后面朝他们这边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老许!第一第一第一!”周野冲到他面前一把搂住许池舟的肩膀,整个人兴奋得像刚被放开绳子的金毛。许池舟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但洛叶看到他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你第三棒跑得好,祁然第四棒追平了。”周野转头朝洛叶竖起大拇指,“你也厉害啊!我听程颐说你跑步训练前后练了好几趟,怪不得老许每天在操场上——唔。”许池舟捂住了他的嘴。洛叶低头喝水,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
操场另一头,江晚秋朝二班休息区走过去。林知遥刚从一千五百米的检录处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珠,看见江晚秋过来,她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江晚秋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拆封的运动饮料,放在林知遥手边。“你跑完一千五没拉伸,明天会腿疼。”江晚秋说。
林知遥低头看着那瓶饮料,打开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拉伸。”
“因为你一直在看台上看比赛。”江晚秋把目光移向跑道。
宋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洛叶身边,手里举着洛叶的相机,屏幕上正在回放刚才接力赛的照片。“给你拍了几张,”宋郁把相机递过来,表情罕见地认真,“你没掉棒子。后面那个三班的差点追上你,但你先递出去的。还有这张——”她往后翻了一张,“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
洛叶低头看屏幕。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条跑道,跑道上有两个交错的身影。近处是她自己正冲向交接区,接力棒紧紧握在手中,身体前倾。而画面右下角的远处,隔着一整条跑道,一班第三棒接棒区,许池舟正侧头看向她的方向。跑道、阳光、模糊的看台,所有的线条都指向他们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侧着头,不是看比赛,不是看终点,是看她。
洛叶抬头看前面。许池舟正在和周野说话,侧脸对着她,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瓶矿泉水。她把相机关掉,收进书包侧袋里。
“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
宋郁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半,所有比赛项目结束。各班开始收拾东西,看台上的矿泉水瓶和零食袋被学生会检查卫生的人一个个登记扣分,跑道边上的长椅和号码布被体育老师挨个回收。洛叶把号码布拆下来叠好放进书包,何老师在前面指挥男生搬桌椅,回头朝她喊了一声:“洛叶,你们几个今天跑接力的辛苦了——回头写个通讯稿交广播站。”
“我跟洛叶一起写。”程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号码布,表情还是一贯的温和,“稿子要两个人合作,一个写比赛一个写采访。”
洛叶想了想,点了头。程颐笑了笑,转身去搬椅子。
操场快清场的时候,洛叶在退场的人流里看到一班那边许池舟正被周野拉着拍合照。祁然站在旁边看热闹,双手插兜,表情淡然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比赛。许池舟站在镜头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走开。周野举着手机朝他喊“笑一下会死啊老许”,许池舟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洛叶远远看着,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画面——不是单独拍他,是拍下了整片正在散场的操场,梧桐树、夕阳和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他在画面最边缘的位置,背对着镜头,肩头落了一片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