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叶没力气反驳,被拖进火锅店,在麻辣锅底的热气里慢慢恢复了语言功能。宋郁往锅里下了三盘肉,抬头问她:“程颐这人真的假的——考完物理出来,我听到他说‘这次不难’。我说难得要死,他说‘但其实是对基础概念的综合理解’。他是不是中了什么学霸病毒。”
“他一直这样。”洛叶把一片肉从锅里捞出来。
“他有没有女朋友?”
“应该没有。”
“那不正常。”
洛叶没接话。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呛得她眼眶有点热。她想,不是同桌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权。特权这个词一浮出来,她就把它按了回去。
红榜在考完第二天下午贴出来。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洛叶挤进去的时候听见前面几个一班的人在报排名。“第一还是祁然。”“第二许池舟。”“第三换人了——”她的视线从下往上找,在第一百二十名附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她最好的成绩,也不是最差的,和上次开学考差不多,在一个安全但不够突出的位置上。她往下扫——程颐掉到了年级第七。往上扫——许池舟的名字安静地排在第二行,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旁边有个声音在低声说:“许池舟英语作文扣了五分,不然可能会超过祁然。”说话的大概是一班的人,语气里有惋惜。洛叶站在原地,想起考英语那天他在走廊上举着手机打的那两个字。加油。他没有强调任何事,没有说过任何压力的话。但他在考场外面等她——每一场都在。
月考成绩的余温在第二天就被另一件事覆盖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何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站在讲台旁边的是一个女生,短发齐耳,眼睛细长,左耳骨上夹着两枚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穿着便服,一件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洗旧的牛仔外套,和周围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格格不入。她身上带着那种不是刻意张扬、却和整间教室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感。
“新来的转学生,”何老师推了推眼镜,“之前休学了一段时间。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女生扫了一圈教室,开口时声音比看起来低了一点:“我叫江晚秋。之前是三班的,休学前在那边。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何老师扫了一眼座位表,把她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和洛叶隔了一个过道。江晚秋拎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洛叶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和许池舟手上握笔的位置不一样,她的茧更靠近指尖。
那是按琴弦的位置。
江晚秋落座之后便一言不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明显不是教材的书翻开。洛叶往那边扫了一眼,不是故意的,只是书封实在太过熟悉——《海边的卡夫卡》,红色书脊,边缘磨得发白,是她自己读过三遍的那一版。
下午体育课,洛叶照常垫排球,又照常追着飞出去的球跑了大半个操场。不过这次球没有飞到香樟树下,而是滚到了江晚秋脚边。江晚秋一个人坐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夹着,没有找打火机。她用另一只手把球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洛叶。
“你是语文课代表,”江晚秋说,“何老师说的。你收作业的时候会记得每人一份吗。”
“会。”
“我不会写。”她把烟从指间换到另一个指缝。
“……那也不能不写。”
江晚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一两秒就收了回去,但洛叶在那个笑里读到了一点东西——她在图书馆翻到许池舟对她说的第一句“嗯”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被某种薄薄的盐层腌制之后留存下来的温度。
许池舟没有来找她对答案。考后第二天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对了吗。洛叶回了三个字:不确定。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放下手机去做竞赛题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许池舟??:力分析图是对的,步骤分应该能拿到。
洛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去找了标准答案,他看完答案第一件事是来告诉她,她的图是对的。不是问她考了多少分,不是说他考得怎么样,是来找她确认她会拿到步骤分。
这不是后记,是前情。她不知道那句话后面缀着的是一段还是一句,但故事一定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