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红榜贴出来的那天傍晚,研中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粉色的晚霞。洛叶背着书包往公交车站走,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忽然在公告栏旁边的梧桐树下停住了。
许池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藏蓝色的保温杯,单肩挂着书包。他显然是在等人。洛叶走近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身,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棕黄色的牛皮纸,和她在国庆最后一天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什么?”洛叶接过来,信封比她想象中轻。
“回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笔记给你”。
洛叶低头拆信封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又开始不听使唤。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梧桐叶铺满的金黄路面,被雨水冲洗过,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和她拍的那张角度不完全一样——她的镜头对着路面铺满落叶的街面,而他的镜头里,那幅画面的对角线处,多了一道正在撑伞的女孩背影。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长到指尖,正蹲在地上拍落叶。
那是她自己。国庆第三天,雨刚停。她蹲在地上拍梧桐叶的时候,不知道身后也有人把快门按了下去。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清隽工整的铅笔字,和他给她的所有便签条上的字迹一样:风吹落叶时,你在拍风景,我在拍你。十月七日。
洛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国庆最后一天她把那张梧桐叶的照片递给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好几秒,喉结微微滚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到。会保存”。她以为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从不在笔迹里留下任何温度,永远用最准确最克制的词表达所有意思。但这行字——他写的是“你在拍风景,我在拍你”。不是“收到”,不是“会保存”,是一句诗。许池舟写了一行诗。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你去树下拍落叶的时候。”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快要沉下去的夕阳,“你蹲在那儿拍了三分钟,对焦对得很认真。相机还是开的自动模式。”
“许池舟。”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给我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耳尖那一层从国庆最后一天就没完全褪干净的淡红,现在又浮了出来。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红染得更深了一点。洛叶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日记本夹层,和那些便签条、“收到。会保存”、草稿纸放在一起。
“走吧。”他先一步往公交车站走。洛叶跟在他身后,把相机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边走边翻到上次拍糊的那张。她看了看屏幕上那道有些虚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正在等她跟上的人。这一次他没有说“你手抖了”。但她的手确确实实在抖,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第二天早自习,何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让整个二班都躁动起来的事。研中传统的秋季运动会定在十一月初,距现在不到两周,各班体育委员开始接受报名,何老师特别强调“每个人都至少要报一项”。
洛叶把头埋低了。她的运动神经不是“不行”,是“没有”。八百米跑完会丢掉半条命,跳远踩不到板,跳高杆子永远比她先落地。但何老师在台上连续念了三遍“没报满的项目会随机指派”,语气和入学时敲讲台定规矩一模一样。
课间洛叶趴在桌上假装很忙地改错题,二中体育委员拿着一张报名表一个排一个地问,问到洛叶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程颐在旁边抬头替她说了句话:“她语文课代表,运动会写稿还行,比赛就别了吧。”
体育委员挠挠头正要走,过道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报八百。”
江晚秋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右手指节上那些按琴弦的茧在阳光里微微发白。“女子八百。”她说。体育委员明显愣了一下,低头在报名表上写了几个字,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她。
教室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飘了飘——江晚秋在二班待了不到一周,和所有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天只做两件事:看小说,在本子上写字。主动报八百米这件事和她给人所有的初印象全部反着来。
“你跑八百?”洛叶侧过身子。
“我以前练长跑的,”江晚秋把笔换了个指缝,“初中。后来不练了。”她的语气很淡,没有任何要继续往下聊的意思,洛叶也没有追问。
午休时洛叶一个人往食堂走,在楼道拐角听到自动贩卖机旁边传来林知遥的声音:“你干嘛报八百米啊?你腿还没好全呢,何老师又不知道你以前受伤——”
拐角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江晚秋的声音响起:“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淡,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光滑得让人抓不住。
洛叶故意慢了半拍才转过拐角。江晚秋拧开一瓶运动饮料,看见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林知遥看见洛叶,脸上闪过一丝“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心虚,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江晚秋走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上,一班和二班的自由活动时间又开始在操场边缘微妙地重叠。洛叶照常在排球场垫球,动作比国庆前稳了很多,垫到第十几个的时候球还是飞了。她追到操场边缘,那颗球越过排球场外围的矮栅栏,滚到了篮球场旁边。
许池舟正在篮球场边上站着,手里拿着那本她见过无数次的竞赛题集。他看见滚过来的排球,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球面上的草屑,朝她走过去。
“你现在能垫几个。”他把球递给她。
“二十几个。”
“进步了。”
就三个字。但洛叶接过球的时候看到他唇角有极细微的上扬——他那个她追了几天的笑,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轻描淡写地浮了出来。不是肩膀抖了一下,不是低头藏起来,就是在光天化日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转瞬即逝。洛叶忘记了接球,险些把球一屁股坐到地上。
体育课最后十分钟,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了一件事——运动会前一周会有一次班级间的趣味热身赛,高一组的项目是男女混合接力。二班的体育老师报了四个人的名字让放学后留一下,洛叶听到“程颐”的时候毫无波澜,听到“江晚秋”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听到“洛叶”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散后她去找体育老师,对方翻着花名册头也没抬:“你八百米成绩在班里女生里面排第六。前五都有人报了,你就跑第四棒,最后一百米不用太拼。”
洛叶站在操场边看着正在收拾器材的同学,觉得这个世界在跟她开玩笑。她转身的时候刚好看见许池舟坐在器材室旁边的台阶上系鞋带,他显然也还没走。洛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要跑接力。”她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