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魏舒白住的酒店房门被敲响。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去开门,唇齿间还留有牙膏那凉凉的薄荷味,又缓又长的呼吸声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倦意。
“今天吃啥啊,我前几天说的欧包买了没有?”魏舒白拧了一下把手就转身。
“是我,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赵之洲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边的胡茬也冒出来一点。
魏舒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先进来吧,站门口被看到了又要传绯闻”。
米色的窗帘被彻底打开,阳光洒进室内,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形颀长,左边动作紧张,右边姿态优雅。
“说吧。”
“阿波罗呢?”
魏舒白掀起眼皮:“你来讨账的?”
赵之洲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既然不是来要账的,你问这个做什么?给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赵之洲想起他后来在公众场合只戴过一次那枚戒指,那模糊的视频被CP粉一帧一帧还原全貌,分析那枚戒指的来历与价值。因太过昂贵,展示在公众面前影响不好,加上魏舒白有其他奢侈珠宝的代言,钟锐洪严令他工作时不准擅自增减身上的首饰。
再后来,他们就分手了。赵之洲再没见过阿波罗。
今日突然提起,也只是因为昨晚听了赵静斓所讲之事,勾起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回忆。
他们其实有许多快乐的回忆。
是不是不该那么执着地,想要和他复合?
“我想和你正式谈谈那件事。如果你不愿意说什么,可以只听我说。”赵之洲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个话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魏舒白一手托着瓷杯,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杯沿上,咖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赶走了最后一丝倦意。他低垂着眼算是默认,打算听下去。
“我不是一个在健康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这点我从少年时期就知道。父亲忙着赚钱,母亲对我很严格,我知道,她觉得家产应当全部是我的,生怕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把我比下去。可是,我小时候很喜欢赵静斓,我感到困惑——家里的钱已经一辈子都花不完了,我长大以后也有信托,只要他拿我当弟弟,大权给他又有什么关系?”
认识赵之洲这么久,魏舒白第一次听他谈起原生家庭,他将咖啡放在桌子上,认真倾听。
“我第一次表达这个想法的时候,母亲扇了我一巴掌。那是我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打我,我以为我会哭,但哭的人却是她。她说,你以为感情很可靠吗?可靠的只有钱,还有握在手中的权力。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外面其实有数不清的风流债。”
魏舒白抬眼看他,他望着地毯,陷在自己糟糕的回忆中。
“我父亲的办公室很大,里面有一间休息室,那天我去他公司没找到他,我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等。等着等着,我不小心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一些很奇怪的动静。”
他笑得讽刺,“青春期的男孩,哪有不明白这个的?听了没几分钟,我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接着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过来了,只好躲到衣柜里。他们……完事以后,我仍然找不到机会出去,只好在手机上给我父亲发短信,骗他出去接我。那年,我十四岁。”
魏舒白觉得心里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餐厅见面时,他依旧是一副慈父模样。”赵之洲摇摇头,眼神黯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了我……从那之后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受过女孩子的告白,也不觉得我有喜欢过哪个女孩子。”
魏舒白:“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说,很有可能。”
赵之洲微微下俯,胳膊肘撑在双膝上,用手掌盖住脸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垂落,滴在深灰色的异形地毯上。
赵之洲说:“这个世界很糟糕,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他们的三观也很糟糕。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他睁开眼,从指缝里看着坐在对面的魏舒白——略微倾斜的视线里,他交叠着双腿,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看起来神圣纯洁,仿佛不可染指。
“昨晚我哥来找我了,我知道……母亲对你做过的事情了。”赵之洲声线微抖。
那辆迈巴赫在魏舒白的记忆中一闪而过,他原本想要安慰对方的话突然卡在嘴边。
他掐掐掌心,平静地转了话头:“我已经不在意了,都过去了。”
赵之洲忽然激动地站起来。
“我不许你用这种态度!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逼着我让我拉母亲来赔罪也好……”
魏舒白静静看着他。
赵之洲:“不要……不要用这种态度。”这种放下一切,也放下他的态度。
他宁肯他辱骂、说尽一切伤人的话,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泼他,用墙角的灭火器砸他,不择手段地报复他……也不要,不要这种轻飘飘的、仿佛忽略一般的原谅。
太轻易。
他展现的原谅是虚假的,他给予的惩罚才是真实的。
可是,母过子偿,这对吗?赵之洲恍恍惚惚地想。
魏舒白笑了:“骂你?打你?逼你?让你拉你母亲来赔罪?”
他一个字一个字重复赵之洲方才说的话,语气冰冷又嘲讽。
你凭什么在这里要求一个受害者,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凭什么要用你期待的方式来偿还赎罪?凭什么要让加害者轻松得到救赎?
说不出口。
看着赵之洲那双不断流泪的眼睛,魏舒白心中所有的恶都湮灭了。
他只看得到那双流泪的眼睛。
眼眶里的泪积聚在一起,像一片初冬的湖泊,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他的哭声隐忍又零碎。
赵之洲只觉得整个喉咙和胸腔都堵在一起,连呼吸都有股无法忍耐的痛意。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被原谅……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挽回他?他就快要失去他了。
魏舒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倘若我不要你母亲赔罪,我要你赔罪呢?”
赵之洲仰视着他,眼眶中的泪珠变了方向,流向两侧。他看到魏舒白脸上那种从没出现过的神情——
捉弄,刁难,带着点兴味,那么恶劣,那么的……让他心跳加速。
“你想……我怎么赔罪?”赵之洲的声音里有哭泣过后的嘶哑。
魏舒白并不解释,将手伸到他脑后,伸进黑发间的抚摸像在对待小狗。
下一秒,“啪嗒”一声,一只手打开了金属皮扣。
这个早晨,魏舒白和赵之洲双双迟到,韩淳看见他们前后脚进片场,眼中的怒火能烧死人。
魏舒白觍个脸道了一圈歉,请全剧组吃饭,赵之洲也破天荒说起低三下四的话来。
韩淳看了他一眼,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摇摇头走了,去催其他人开工。
魏舒白脸上挂着笑,感慨:“可不是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工作人员路过心想,这大明星不愧是大明星,被导演这么骂,还笑得这么高兴,心态真好。
赵之洲望着魏舒白的背影,伸出手背,擦了擦红肿发麻的嘴唇。
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还残留在口腔里,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