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镇子的正中央,十字路口的东南角,两层木楼,门脸不大,但红灯笼挂得最多。
宁晏在茶馆对面的饭馆停下来,靠在墙根,抱着手臂。
指了指饭馆,又指了指茶馆:
“我来了十天,进了茶馆七次。确认这个茶馆里没有活人。老板是死人,伙计是死人,茶客是死人,只有这家具是真的。死人用真的家具,喝假的茶,和饭馆里那些NPC一样。但茶馆里的死人,比饭馆里的死人更可怕。”
“为什么?”黄承臻问。
“因为饭馆里的死人知道自己吃的是假饭。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是想假装活着。茶馆里的死人不知道自己喝的是假茶。”
这有点绕,但是,好像是茶馆的人自认为高人一等吧,是活物。
昨天那个婆婆应该也觉得自己是真人,不是死人。
不过生死这种观念,全靠程序员代码。
既然设置茶馆里人的意识是真实存货,探讨真假是没有意义的。
宁晏从墙根直起身,朝茶馆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你进去之后,不要用阴阳眼。”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个茶馆里的死人,比镇子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死人都更像活人。他们有表情,有动作,有对话,有情绪。我担心你会震惊啊。”
黄承臻淡淡一笑:“怎么会?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别怪我没提醒。”
“你不想让我看到这些?”
宁晏转过身看着他,尽管这个人嘴角含笑,有点故意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语,他还是很认真的说:
“不是不想让你看到。是怕你看到了,会心软。他们会求你救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死人,因为有正常人一切情绪,你救不了婆婆,你救不了水生,你谁都救不了。”
“你能救的,只有活人。我是活人,你是活人。我们救自己就够了。”
黄承臻看着宁晏,伸出手,把宁晏腰上那根被风吹歪了的红丝带正了正。
“走吧,”宁晏轻声说,“进去喝茶。不用阴阳眼。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嘴喝。喝完了,付钱,走人。”
黄承臻的手从宁晏腰间收回,“我先看看再说。”
“二位客官,里面请!”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楼上雅座还有空位,是看街景还是听小曲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底细,黄承臻绝对会以为这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茶馆。
“楼下吧,清净点。”宁晏熟门熟路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方桌。
“好嘞!二位这边请!”小二殷勤地引路,“客官想喝点什么?咱们这儿有刚到的雨前龙井,还有自家炒的野山茶,清热去火。”
野山茶吧。”宁晏坐下,目光扫过周围。
邻桌的两个书生正在争论诗词,隔壁的大爷正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黄承臻在宁晏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用法术,单凭肉眼看,这真的是好真实的中国古代老百姓生活。
茶很快端了上来,粗陶的茶碗,汤色清亮。
宁晏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黄承臻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没有动。
“怎么不喝?”宁晏放下茶碗,轻声问,“怕有毒?”
“我在想,祝生在《聊斋》里喝下那碗茶时,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解渴?那些递茶的女鬼,当时在他眼里,是不是也美得像画中人?”
宁晏:“道长,你可真自恋,不过你穿这一身捉妖道衣,声音说话也没之前那么冲,的确会吸引女鬼,哈哈。”
“我是说你。”
“你可住嘴吧。”
他也懒得装了。
或许是因为曾经亲密了一点,说话都不那么客气了。
“你盯着我干什么?”宁晏放下茶碗,抬起眼看着他。
“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祝生喝下那碗茶的时候,递茶的女鬼在他眼里美得像画中人。你把我说成是祝生,把女鬼说成是你,你觉得自己像女鬼。”
“等下!”宁晏有点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等脑子转过来才说,“我没说你是祝生。我说的是,你穿这一身捉妖道衣,声音说话也没之前那么冲,的确会吸引女鬼。聊斋里的鬼喜欢有文化的男人,祝生是个书生,你虽然不是书生,好歹也是常春藤啊。况且妖怪并不挑,是个人就行。你们外国华人,都抛弃母语,不学阅读理解了?”
“那你呢?”黄承臻问,“你挑不挑?”
“挑什么?”
“伴侣。”
“不挑。”
“你不挑?还挺神奇的。”黄承臻自言自语的说这么一句。
宁晏:“我不结婚没打算找人过日子,挑什么。”
“没觉得。”
“没觉得什么?”
黄承臻:“之前你对我是有反应的,接吻的时候你的手抓我的腰上挺疼的。”
“你……你有病吧!”
“我说的是事实。”黄承臻却一脸坦然。
宁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黄道长,我们现在是在副本里,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先把命保住再说行不行?”
“好,保命。”黄承臻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