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厅里饭食精致,式样却平常。
腐竹烩青菜,肉沫笋片,虾圆排骨汤……尽是些家常菜式。
小簇夹起一块儿腐竹,入口鲜美,显然这烩腐竹的汤下了大功夫。
“饭菜可还合口?”小簇吃得正惬意,年继淳问道。
“甚是鲜美。平常菜肴能做得好吃最是难得,可知五殿下府上的厨师也是一流的人才。”
“既然觉得合胃口,便多吃些。”年继淳手中折扇轻摇,颇得意一笑。
“我既已将姓名告知,便是视姑娘为友,姑娘仍一口一个五殿下,听来颇疏远,日后可唤我念卿。
说着看见小簇夹菜的手猛地一滞,又和善一笑,“若一时难以开口,便暂时叫我五公子也可。”
“是,五公子。”小簇立刻抬头,干脆叫道。
小簇饿了一天,桌上的饭菜又皆是咸香口,不辣不甜,正中自己味蕾,便埋头一阵风卷残云。
待吃得既饱且累,抬头,见年继淳含笑看着自己。
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菜实在太合胃口,一不留神吃光了。五公子莫怪。”
“见到自己所做饭菜被人如此喜爱,在下欣喜至极。”
小簇悚然一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桌饭菜是出自五公子之手?”
年继淳一脸理所当然,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竟然吃了年继淳亲手做的菜!
那个风雅绝伦的五殿下,亲手,做的菜!
明白此节,小簇顿时觉得后悔不迭。
年继淳见小簇神色古怪,将折扇收起,故意挑眉一笑,“怎的,知道饭菜出于我手,后悔吃了?”
“哪里是后悔吃了,我是后悔未曾吃得慢些。”
年继淳脸色顿时舒展,如同一朵夜昙盛放,美得纯然无暇。
将笑容稍稍收了些,年继淳娓娓说道:
“我之所以学会做菜。要从小时候说起。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我被接入宫中,脾胃一直不好。偌大的御膳房,能让我如意的饭菜居然寥寥无几。如此,在其他哥哥们胖得像小雪球一样的年纪,我却干瘦不堪。母后看着忧心,父皇看着直叹气,后来索性将我送去中州南部的小池镇,说总不能眼看着老曹绝后。”
早有传闻,五皇子乃曹将军遗孤,自幼养于皇后膝下。
皇后贤德,对五皇子视如己出。
渐渐的,便没人再提起五皇子的出身。
今日,年继淳将这些话系数告知,小簇心中既惶恐又温暖。
只觉得灯下的人影更亲切了几分。
说到这里,年继淳顿住了,静静眺望夜色。
小簇想,他一定是想起那段受苦的年月。
一个丧父幼儿,骤然从富贵之巅跌入贫苦泥潭,凄苦之状简直难以想象。
“你那时一定很难熬吧。”
年继淳收回视线,脸上仍带着和善的笑意,
“最初几日确实大哭了几场。只是小儿心思单纯,所需更是不多。未至一旬便习惯了民间生活,当时寄居的家主林花匠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以为是哪家财主有意锻炼不成器的公子。为了不辜负财主老爷的嘱托,想要将我教养成材,小池镇上的百般活计让我尽数尝遍。”
“你都做过些什么?”
“花匠、鞋匠、果铺、客栈,镇上能做的活计,几乎都做过一遍。
“我这手做菜的本事,也是那时候学来的。”
小簇怔了怔,她从前听过许多关于五皇子的传闻。
风雅,温润,善诗文,通书画。
却从未想过,那些传闻之外,竟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一时间,眼前那位誉满京城的五殿下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天未亮便爬起身,满手泥土奔波于街巷间的瘦弱孩童。
天蒙蒙亮,他便随着家主一起匍匐在花圃里侍弄花草,一直忙到天色大明,这才爬起身,带着满身泥泞匆匆喝上一口粥就窝窝头。饭罢,换上一身干净旧衣,小跑到临街鞋匠那里,那里早已堆满了待补待刷的新旧鞋子,小小的身影学着老鞋匠的样子,在膝上垫上一块结实的防水布,低头忙活了起来。下午又要跑至闹市客栈,中午客人用过的碗碟早已堆得高高……
“现在回想确实有些辛苦。只是当时正是幼童,心性天真,只把这些视为趣事,倒不觉烦累。”
说着,笑了笑,“何况,没过多久,父皇便禁不住母妃哭闹,在第二年的中秋节前夕便派人将我接了回来。”
“回来之后,不仅挑食的毛病好了,身上的骄纵习气更是一丝也无。”
小簇点点头,心中仍是有些唏嘘。
唏嘘之余一见到年继淳便忐忑不安的情绪也无形中淡了些,似乎那个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不再只是一个剪影,他切切实实有了实体。
心一旦放松,只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暖在四肢流淌。
檐外月光朦胧,廊下灯火可亲。
余光里,年继淳轻摇折扇,唇角微扬,似乎在看檐角悬着的风灯,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有那么一会儿,小簇甚至觉得年继淳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于是心弦便偷偷得更加松驰了些。
“五公子,你买我回府,到底为了什么?”在心中暖了许久的话终于出了口。
既然已经大胆说了出来,索性问个明白。
小簇一咬牙,继续道:“我虽曾是陈府的丫鬟,实际既不机敏,又颇惫懒,若五公子想要一称心如意的丫鬟服侍,恐怕要失望了。”
说到最后,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这般拿不出手,便真的被退回去也是理所应当吧,可是……
年继淳回望,目光明澈,“我若只是缺个丫鬟,何需去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