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簇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骤然绷紧。
她怔怔看着年继淳。
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仿佛隐约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却又本能地不敢去听。
那种莫名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浓雾向自己走来。
年继淳望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沉寂下来,
“既然姑娘执意在你我之间界划分明……”
小簇心砰砰直跳,分明心底一万个不愿意年继淳再说下去,却一个字也不许自己吐出口。
似乎自己知道再进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年继淳抬头看了看夜色中的院落,叹道:“这所宅子平日只我一人前来,除了两三个丫鬟,几个粗使仆从并无他人,姑娘若不嫌烦累,暂时为在下看管看管这院落如何?”
重愈千斤的心越跳越慢,越慢越轻,终于像一片羽毛般,飘飘荡荡着落到了实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颤,“好。”
在房中坐下时,小簇仍有些恍惚。
一声敲门声在静夜中有节奏的响起,“请进。”
一名窈窕秀丽的婢女笑着跨进门槛,正是下午送水的婢女之一。
“叨扰姑娘了,这是家主人让给姑娘送来的,上好的雪芝膏,晚间敷上,对于外伤有奇效。”
小簇接过白瓷小盒,笑着道了声谢。
待女婢走出门外,她才回身再次落座。
宽大的袖口撩起,左手上层层白绷带上隐隐渗出血迹。
晚间赴宴,为了左手伤处不被看出,她特意换了一件宽袖上衣。
岂料还是被年继淳看了出来。
早知如此,就不费这点心思了。
小簇苦笑出声。
掀开盒盖,一抹荷叶清香浅浅飘散,往伤处涂了些。
初时有些麻凉,晕开之后便只觉舒服。
将新绷带再次缠好,小簇只在灯下摩挲着小盒。
任由心底的软意扩散开去。
目光无意一扫,却忽然顿住。
临窗的小几上,两只青玉香筒并排而立。
一只上镂渔樵,一只上镂耕读。
玉色温润,灯影流转其上,仿佛旧时烟水也一并浮了出来。
小簇怔怔看着,许久没有动。
当日在古玩铺中,她分明看中的是耕读。
可店家一时拿错,递到她手中的却成了渔樵。
后来阴差阳错,几番辗转,那只渔樵又到了年继淳手中。
而她掌心里,多了一枚刻着“念”字的白玉佩。
那时小簇只当是偶然。
如今再看,这一对青玉香筒安安静静摆在自己案前,倒像是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本该在的地方。
她心中忽然一酸。
说不清是感激,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
明明只是两件旧物,却叫她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仿佛自己已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在某个院中,这样看过它们并在一处。
小簇伸手轻轻碰了碰。
指尖触到温凉玉面的一瞬,心口微微一颤。
那股软意忽然更深了些,也更乱了些。
到此时,小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日那一幕。
花架下,一身葡萄水色长衫施施然走远,半散的髻上只束着一支简单的黄玉簪。
那时她正怔怔看着。
一眨眼,人影竟不见了。
她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使劲看,没有。揉揉眼,再看,还是没有,再揉再看,那一抹莹黄才从长廊曲折处缓缓转了出来。
紫藤花或浓或散,那人髻上的黄玉簪便忽明忽暗,像一盏飘渺的宫灯在眼前摇曳,摇得人心里一阵一阵软。
“你这个祸害。掏心掏肺为你,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我为清识仙君不值!”
猝不及防间,彩菁的声音在脑中炸响,小簇手一抖,小盒险些落地。
抬眼望向院中,茫茫夜色中,只有合欢树上一片殷红,红得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