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翻来覆去说着,辛一拓却将目光投向远处,惨然一笑,
“听到彩菁姑娘的传话我原极欢喜。可欢喜过后,又忍不住想,你答应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只为躲开余府?”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小簇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小火苗瞬间熄灭,心中只余一片冰凉。
好不容易开口,声音硬得连自己都陌生,
“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辛一拓望着她,眼底痛色翻涌,
“小簇,我一向看不懂你。这些年来你的心里到底是否有过我。”
“我有。”
声音清晰、果决。
辛一拓怔了怔,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良久,摇头,
“可我感觉不到。”
从守文书局出来的时候,小簇整个人都是晕的。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小簇随便歪在一株河边柳树下。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雪天。
辛一拓冒着风雪来看望自己,她当时觉得过意不去。
守文书局一向清贫,那盒龙须酥却买自城中最贵的老字号。
从前她只觉得,那是辛一拓的体贴。
如今却忍不住想。
那盒龙须酥,当真是带给自己的吗?
她嗜咸。
月槿却嗜甜。
“辛老板与小簇倒是天生一对。”
月槿当年的笑语忽然响在耳边。
那时的小簇只顾着脸红。
如今再想,却觉得字字都像施舍。
再后来,是书案上的“美人如花隔云端”。
当年她还笑着打趣,问他心里是不是藏着个求而不得的美人。
如今再想,那答案竟早已摆在眼前。
小簇痛苦的闭上了眼。
脑海中千万种思绪奔腾。
一忽是辛一拓紧紧护住月槿的身影,一忽是临走前辛一拓复杂的神色,“小簇,这些年来,你心中可曾有过我。”
心一阵一阵揪紧,小簇将自己蜷成一团,方埋首膝上,胸前一阵坚硬。
茫然将胸物事拿至眼前,一张笺纸,一方青玉渔樵香筒。
“与君相坐久,竟不觉岁月缓。”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安然静好的岁月一幕幕在小簇心间闪过。
任由悔恨一寸寸啃噬五脏六腑,小簇眼前彻底模糊。
如果自己能忘记月老的话,早些拿出真心。
如果辛一拓甫一提出成亲,自己毫不迟疑应下。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思绪纷乱。
冲动间,小簇几乎想要立刻转身回去找到辛一拓,无论如何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还未起身,耳边辛一拓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原以为我能忘了她。如今才发现,忘不了。”
像是冥冥中得到了回应。
小簇心中的嘈攘顿息,奔腾不息的情意结了厚厚的冰,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许久,小簇听到一声苦笑从自己唇边发出,没想到自己活了几万年,终于动了一次心,竟被人看作虚情假意。
原来世间情爱,并不是看得久些便能学会。
若是叫清识知道了……
想到这里,小簇忽然怔了怔。
却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
小簇呆滞地坐在河岸边,望着浩浩荡荡的河水。
这十六年间遇见的人与事,纷纷浮上心头。
辛一拓。
月槿。
陈柔清。
余佶。
起初只是乱,乱得胸口发闷。
想得久了,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柔清为余佶苦。
月槿为辛一拓苦。
辛一拓为月槿苦。
自己也为辛一拓苦。
仿佛人人都被一个“情”字推着往前走。
得不到的时候苦。
得到了,也未见得快活。
小簇望着河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若是世间没有这些牵绊。没有这些悲欢。
是不是便清净了?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心底某处便像被轻轻撬开一道缝。
她忽然很想伸手。
将这些人与事。
通通抹去。
心口微微一寒。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那股厌憎之意,反倒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姑娘,暮色已重,河边潮气大,久坐恐怕伤身。”
脑海中嘈杂的声音顿歇,小簇重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心定了些,闭了闭眼,缓缓转头。
身后,一青白暗云纹长衫的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平静地看向自己。
仿佛虚空中无垠的岁月穿胸而过,呼啸有声。
小簇心头一阵酸痛,莫名间眼眶已潮湿。
与此同时伞下男子澄澈如水的目光微动,“姑娘,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