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小簇定会对该男子大感兴趣,无论如何要攀谈几句。
搞清楚这种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如今的自己,只有由内而外的疲倦,再也不想和扰乱自己心神的人多待片刻。
将眼角泪水擦拭,小簇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大约是我长相平常,公子因此觉得熟悉。”
说完,收拾起膝上的东西,起身便走。
“姑娘面上忧色深重,可是遇到烦心之事,不如在下将近日的糗事说上一段,聊做解颐?”
小簇懒得说话,只一言不发向前走去,指望此人知趣住口。
岂料那人将此视作默许,竟边走边自顾自说了起来。
“前些日子我与大兄长在集市看中一只香筒。因出门匆忙未带银钱,只得先将玉佩押下。待我回去取钱再来时,摊主却阴差阳错将一对中的另一只给了我。”
“回家后大兄长打开锦盒,看了我一眼,笑道:‘五弟这是嫌为兄粗鄙,不通文墨么?’”
“我这才发现拿错了东西。”
“虽知大兄长只是玩笑,我仍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赔罪,转头便去摊上换货。可惜原本那只早已被人买走。”
小簇情绪正恶,本不欲听此人聒噪。奈何其声音温润动听,讲起话来不急不缓,娓娓有致,不自觉听了进去,附和道,
“这般说来,公子遭遇之事确有些尴尬。”
那人点头,“到此处还不算完。第二日此事便在家中传开,言说我心中看不上大哥粗鲁无文,苦心设计,假作曲折得到一方青玉香筒,献于大哥意在讥讽。”
“却被大哥一眼看穿,当众点出,借机敲打。”
那人说完,见小簇似有所思,摊手道,
“姑娘说,在下所经历之事岂不是糗之已极。”
小簇却不答,转而发问,“不知公子拿错的那一方香筒可是上镂刻有耕读图,而公子兄长所看中的,”
说着,不待那人回话,从怀中捧出一物,“与这方可有几分相似?”
“正是与姑娘手中这方极为相似。”那人脸上笑意如春,
“在下斗胆猜测,姑娘便是那日购得渔樵青玉香筒之人。”
“怪不得方才初见便有一种莫名熟悉之感,在下与姑娘着实有缘。”
小簇浅浅一笑,方才初见时,对方的目光似乎确实在自己膝上的香筒停留过。
看了一眼手中香筒,复将其包好,连同包袱一起递了过去,“既然公子为此香筒如此费心,便送与公子。”
“这如何使得,怎可夺人所爱?”
“此物在我这里也是累赘,能归于真正珍惜之人倒是它的造化。”
那人还待推辞,看小簇神色落寞已极,显然不堪一再拉扯。
便伸手接过包袱,“既如此,在下多谢姑娘割爱。”
小簇嘴角扯出一点虚弱的笑意,颔首告辞。
刚迈步,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
“姑娘如此成全,在下也不可不做些表示,这方玉佩请姑娘收下,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随时可来松茸街,街东头过了石板小桥,正对的那家便是。”
说完,一双欺冰赛雪的眼眸端端正正看着小簇,看得小簇将已然冲到喉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见小簇不再推拒,那人笑了,眼中的冰雪瞬间消融,越发清澈见底。“那便不叨扰姑娘了。后会有期。”
一抱拳,转身消失在柳色空蒙的暮色中。
小簇低头看向掌心玉佩。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绝非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货色。
正面雕着繁复缠枝纹,刀工细密,一朵花不过指甲大小,花瓣脉络却清晰可辨。
再一细看。
缠枝花纹中央,端端正正刻着一个“念”字。
字迹瘦劲清雅,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怔了一下。
念。
她先想到的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公子。
京中姓“念”的世家,她一时竟想不出。
可下一刻,又想起曾听府中下人谈起过。
据说当今五皇子喜好延揽文士,在城中置有数处别业,其中一处便在松茸街附近。
而那位京城清贵中的翘楚,当今五殿下年继淳。
表字念卿。
暮色中年继淳的背影依稀可见,春雨将歇,柳色浓厚,其间撑伞缓步的修长身影愈显孤寂。
与那日郊外,独立船头,天水之间仿佛只余其一人的身姿何其一致。
小簇在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转身缓缓消失于长街尽头。
将胭脂交与郝嬷嬷,少不得为她这半日的耽搁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小簇回到房中,晚饭也不曾吃,倒头便睡。
雨虽止,风未定,夜间小簇睡得很不安稳。
一忽是辛一拓坐在灯下,轻轻摇头。
“你若真喜欢我,又怎么会一直这样无动于衷。”
“若真喜欢我,又怎么会让我觉得,有我没我都一样。”
一忽是月槿跪在雨中,淋得面目都要融化了
“你丢开不要的东西是我唯一活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能容我。”
一忽是陈柔清冷冷看着她。
“为什么偏偏是你。”
“若没有你,事情本不会闹成这样。”
小簇只觉得喉咙发干,想要辩解一个字竟也说不出。
周遭的谩骂还在继续,
“留你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引诱焉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