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落了一场雨,天明仍旧不停。
从那日开始,梅雨季悄然降临。
余公子已几日不曾上门,落个不停的霏霏细雨自是不小的原因,更主要的却是与陈柔清之间的冷战。
据下人说,那日余公子遣散小姐的贴身丫鬟,两人在厅中说了许久,声音渐大,最后,只听余公子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想清楚,我什么时候再来!”
说完,霍得起身,目不斜视大步走出余府。
据一路上的仆人和门房说,余公子那背影看来颇决绝。
小簇忧愁地看着檐下雨水。
似这般,何日才能出府。
正自唉声叹气,身后清识的声音缓缓响起,“青要山上无四季,似这般绵绵细雨天,倒别有一番幽情。”
说着,负手立于小簇身侧,悠然看门外如丝细雨。
小簇见到清识,先是一喜继而一惊,“你怎的白日便现身,被陈府的下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清识任由小簇扯至屋内,按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为师是不忍见你镇日忧叹,等不及晚间便巴巴跑来解忧。竟然如此不受待见,真是寒了为师的心。”
一听此言,小簇麻溜转身,在柜中踅摸半晌,掏出一纸包碎茶叶,倒入两杯旧瓷杯,泡好。
端至清识面前的小木桌上,恭恭敬敬道,“清识仙君,请。”
清识只瞥了一眼浑浊的茶汤,没动手。
“心意到了就好。”
“难道清识仙君有办法助我出府?可我分明记得凡间不许随意动用法术。”小簇拉过一条矮凳,凑近清识,眼神灼灼道。
清识看着小簇,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初遇时那只眼珠晶亮的小鼠,下意识就想伸手摸摸小簇的头颈。
手到半空好歹意识到小簇此时已成人形,只得中途撤回,掩口微咳,“不过出一趟陈府,区区小事何需动用法术。”
小簇圆圆的眼睛更加黑亮,只是一瞬不瞬盯着清识。
清识有些不自在的将脸移开,那灼灼的目光却如影随形,立即又粘了上来。
清识叹了口气,只得垂下视线,“陈府后角门,郝嬷嬷正要出府采买市面上新出的胭脂,偏连日阴雨,郝嬷嬷老寒腿犯了,如果此时有一个年轻腿脚好的小丫鬟出于好心愿意主动揽下此活……”
小簇一听,喜上眉梢,转念一想,脸色又委顿下去,“可小姐若一时兴起唤我过去呢?”
“陈小姐这几日为了余公子茶饭不思,整日卧床恹恹,连陈夫人都不愿意见,一时半刻怕是更加不愿意见到你这个红颜祸水!”
说到最后几个字,有意将话音放的重些。
小簇不理会清识语气中的揶揄,端起瓷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抬脚就要出门。
脚步在门前猛地一滞,随即转身打开书柜,将一小张笺纸折起,放入怀中。
想了想,又取出青玉香炉,万分珍重的将其和笺纸一起包在一张防水的油布包袱皮里。
清识眼看着小簇在书柜前磨蹭,道,“便是私奔也抓紧些,再迟片刻郝嬷嬷的老寒腿可就跨出府门了!”
小簇口中应着,将小包袱皮抱在怀中,手中提着一把油纸伞走出屋门。
临走,转身粲然一笑,“今日多谢清识仙君,时间仓促,来日定当报答。”
清识嘴角微扬,一脸大度的笑了笑。
小簇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很快隐入濛濛烟雨。
满室除了雨声再无其它声响,清识坐在桌旁。
鼓起勇气端起瓷杯,端详半晌,还是轻轻放下。
起身,推窗,天边丝雨连绵,愁云锁空。
角门边,小簇顺利接过郝嬷嬷的差事。
先去陈府常去的明春坊购得胭脂,转身便向守文书局跑去。
连日阴雨,路上积了不少雨水,很快小簇的鞋袜便湿透,一股凉意顺着小腿向上攀升。
小簇将怀中的油布包裹抱得更紧些。
原本小簇只是喜欢读几卷旧书,跟辛一拓呆久了才认真写起字来。
淘弄雅致文玩的癖好亦是跟着他有样学样。
只是这两项接触时间既短,实在不大拿得出手。
便未曾向辛一拓提起。
今日小簇却忍不住想在心上人面前露一手。
尤其这尊青玉香炉,小簇觉得颇能彰显自己不俗的眼光。
想到此处,心中升起融融暖意,眼睛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守文书局一向冷清,遇上雨天更是显得荒凉。
小簇在檐下将伞收好,看看柜台后辛一拓常坐的位置空空如也。
便蹑手蹑脚走入后堂,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穿过天井,沿着廊下走到辛一拓的书房,窗扇挑着,匆匆一瞥,辛一拓灰衫幅巾的背影便映入眼帘。
恍然间辛一拓一向瘦弱的身板上竟似显出几分英伟气概。
小簇嘴角不由挑了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绕到书房门前,小簇含笑唤道,“辛老板,也不怕失了窃,偌大的店铺就这么空着且躲在书房。”说着跨入室内。
小簇的声音停下时,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簇的眼光从辛一拓的脸上移到胸前,那里有一摊深色水渍。
而水渍的主人此时正从辛一拓胸前抬起头,露出泪痕涟涟的俏脸,不再飞扬却依旧艳丽的眉眼,正是月槿。
月槿的眼光甫于小簇接触,立刻惊恐得退开一步,“小簇,你不要误会……”
小簇凉凉的眼神掠过月槿,落在辛一拓面上,“辛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可否做个解释?”
辛一拓见小簇看也不看月槿一眼,仿佛面对的是什么不堪之物。
心口倏得一疼,伸手将月槿整个揽入怀中,
“我原以为自己能忘了她。如今才发现,忘不了。”
小簇的心猛地揪紧,气极反笑出了声,“此时这般深情,那你提出的婚约算什么?”
辛一拓沉默片刻,“那件事是辛某思虑不周,姑娘便忘了吧。”
小簇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煞白。
月槿见小簇的形容如此,担心会将她气出好歹,忙上前搀扶,却被小簇一把推开。
月槿一个站立不稳,向着大花瓶直直倒去,辛一拓眼疾手快,连忙将月槿接入怀中。
饶是如此,月槿脸色也变得蜡黄,眉头紧皱,随即哇得一声吐个不止。
辛一拓猛地看向小簇,眼神冰冷,“有什么火你冲我来,何苦为难有身子的人。”
小簇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瞬间站立不稳,“你们,你们已经有了……”
月槿挣扎着想要说话,甫一抬头,忙弯腰,又是一阵干呕。
辛一拓轻拍月槿后背,月槿却向外推拒着他,示意他去向小簇解释。
辛一拓无奈,索性直起身子,看向小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但,我会娶她。”
小簇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开。
跑至廊下,小簇被辛一拓拦住,“你且等一等。事已至此,我应当给你个说法。”
小簇苍白着脸听着,却只觉耳边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分明。
“这些年与你相处,我并非全无欢喜。我们之间的默契甚至让我误以为自己想要和你长长久久过一辈子。”
小簇的眼睛蓦得亮起。
辛一拓却苦笑一声,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自己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有时,我觉得你遇到的若是张一拓,李一拓,日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辛一拓说到此处,小簇猛然抬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