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勒庄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加利是情妇之子的传言,在短短数日内便如瘟疫般席卷了整个上流社会。
起初只是私下窃语,后来连街头小报都敢含沙射影地刊登几笔——说加利的母亲在与公爵私通之前,曾与另一位贵族有过婚约。
而公爵对此保持了出奇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明都更具杀伤力。
加利被软禁在了普勒庄园。
明面上是普勒以“暂避风头”为由将他留下。
实际上,那间客房就像密不透风的盒子。
佩德端着早餐经过那扇紧闭的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另一条走廊。
莱克·莫里森的病房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曾经,那间屋子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腐败的□□、药物的苦涩、绝望的叹息。
艾琳日复一日地守在床边,从最初歇斯底里的祈祷,到后来沉默地替他擦拭身体。
所有人都说莱克撑不过这个春天。
但春天来了,莱克没有死。
佩德推开门时,艾琳正扶着莱克坐起身来。
男人的脸颊凹陷,面色苍白,但眼睛十分明亮。
医生站在一旁,用难以掩饰的惊讶语气宣布:“莫里森先生的病情出现了逆转……各项指标都在恢复。”
“这是奇迹。”医生说。
艾琳哭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打湿了莱克的手背。
莱克费力地抬起手,用指腹替她擦了擦,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叹息。
佩德退出了房间,将这一刻留给他们。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
再过几日,一切都会结束。
变故发生在当日下午。
菲尔睿在画画起身时,不慎摔倒,必须即可引产。
羊水顺着她的腿流下,打湿了脚下的地毯。
“叫医生!”仆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佩德赶到时,菲尔睿已经被扶进了产房。
普勒很快也到了。
他站在佩德身旁,两人并肩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传来菲尔睿压抑的呻吟声,偶尔夹杂着助产士冷静的指令。
“艾琳也快生了。”普勒忽然说道。
佩德猛地转头看他。
普勒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浅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冰冷:“菲尔睿生了,她就必须这个时候生。”
佩德低垂着头,紧握拳头:“菲尔睿一定会死吗?”
普勒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产房的门在傍晚时分打开。
艾琳生下了一个男婴,哭声嘹亮,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莱克在病床上听见这个消息时,流下了眼泪。
同一时刻,走廊另一头也传来消息——艾琳难产。
曾经盛开的蔷薇园,彻底结束花期。
佩德站在两条走廊的交汇处,左边是菲尔睿的产房,右边是艾琳的房间,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转身走向了仆人的通道。
狭窄的楼梯间里,有一位护士——不,她根本不是护士,她是艾琳花了数月时间才联系上的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她换下了白色制服,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裙,看起来就像宅邸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女仆。
“都安排好了。”她说,“后门的守卫换班时间在午夜。那时会有十分钟的空档。”
佩德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手里:“这些是定金。剩下的,等我们离开庄园后给你。”
女人接过钱袋掂了掂,满意地笑了:“不过,先生,您确定要现在走吗?那位夫人刚生产完……”
“再等下去就永远走不了了。”佩德打断她。
现在是庄园最混乱的时候,只有这个间隙能够离开。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午夜时分,宅邸的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走廊里几盏必须彻夜亮着的气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佩德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穿过漫长的仆人通道,来到菲尔睿的房间。
菲尔睿已经醒了。
她的脸色如常,那个永远伪装怀孕的布料已经被扔进壁炉。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楼梯向下,穿过厨房,走向后门。
那名“护士”果然等在门口。她迅速拉开门闩,朝外张望了一眼:“快,现在没人。”
冷冽的夜风灌进走廊。
佩德示意菲尔睿先走。女人踏出门槛,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那一刻…
一束火光在黑夜中突兀地亮起。
佩德的瞳孔骤缩。
普勒站在火光中央。
他穿着白天那身深蓝色的长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佩德。
“这么晚了,带着我的客人去哪里?”
普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佩德的耳朵。
菲尔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名“护士”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手探向腰间。
佩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菲尔睿与护士身前。
“让开。”他说。
普勒歪了歪头,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你是在命令我吗?”
“让开,普勒。”
普勒没有动。
火光在佩德眼中跳跃。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他精心准备了数月的逃跑计划,在普勒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就像当初在阿提克俱乐部,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身,却不知早已被纳入了某个大人物的棋局。
“你没有胜算,”普勒平静地说,“回来吧,佩德。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
“继续当你的玩物?”佩德打断他。
普勒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
佩德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液体泛着诡异的油光。
他将瓶塞拔掉,当着普勒的面,将液体淋在了自己身上。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佩德!”普勒终于失去了那份从容,声音里出现了裂痕。
佩德又掏出了另一个瓶子,将剩余的灯油泼在了身后的木质门框、墙壁和走廊的地毯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
“佩德,把火柴放下。”普勒朝他走了一步。
佩德划燃了一根火柴。
那一簇小小的火焰在他指尖跳动,照亮了他赤红色的头发和那双决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