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西门外。
天色将明未明,京师的城门在淡青色的晨光中缓缓推开。使团三十人已在西门外汇合,马匹备好,粮草装车。程素衣骑在青骢马上,正往箭囊里插最后一捆红尾箭。顾小满牵着三匹驮粮草的马,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含含糊糊地跟孟安争论燕云的雪和京师的雪哪个更冷。裴长靖站在辎重队最末,腰间的鸣镝箭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长嬴从甲舍出来,正低头翻看谢兰亭昨夜托人送来的燕云隘口注记。她今日换了深灰色窄袖骑装,长发以玉冠束起。那卷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十几处隘口的伏兵可能位置,每一处都有朱砂小字注着地形特点。她一边走一边看,眉头微蹙,完全没注意到甲舍旁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谢兰亭。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回了青衫。他站在石阶下,手里握着一卷新誊的舆图副本,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见长嬴出来,他微微欠身,将那卷副本递过去。
“昨日你在藏书阁说燕云舆图,不够详尽。我昨夜回翰林院查了旧档,补了七处隘口标注。”
长嬴接过副本展开。纸页上墨迹尚新,有些地方还微微润湿。她低头看舆图,谢兰亭便顺势站在她身侧,伸手指向其中一处隘口,低声道:“这处枕形隘口的标注是旧档里找出来的。北齐斥候在此处设伏的次数最多,你过的时候务必先放鸣镝。”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划过图面,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长嬴侧过头去想看清那处隘口的地形标注,两人的肩头便不经意靠近了些。谢兰亭没有后退。他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近到他能闻见她衣领上沾染的墨香,她也能看见他眼睫在晨光里投下的极淡的阴影。
“还有这一处。旧档里记载这条河在大业六年改过道。现在的河道在这里。”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又轻又慢地掠过她的手背,然后停了半息才收回去。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感觉。
长嬴没有躲。她低头看着舆图,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但她接舆图时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极短的一瞬。谢兰亭垂下眼睫,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保重。等你回来,我有话——”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打断了。
萧珏来送行,是算好了时辰的。卯时正刻出发,他寅时便醒了,在床上翻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爬起来,从厨房里拿了一包刚蒸好的桂花糕,策马出府。他一路都在想等会儿到了西门该说什么——不说太多,说太多显得他婆婆妈妈;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显得他不关心。他想好了,就说“保重”,两个字,不多不少,恰恰好。
然后他到了甲舍门外。然后他看见谢兰亭站在他表兄身边,站得极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快要碰到一起,近到他表兄侧头看图时谢兰亭的额发几乎拂过她的耳侧。然后他看见谢兰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划得又轻又慢,划完之后还在他表兄手背上停了半息。
萧珏站在那儿,手里的桂花糕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谢兰亭那些动作——站那么近,看那么专注,手指划得那么慢——如果表兄是个女子,那就是明摆着的轻薄。可表兄不是女子。萧珏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了太学里的传言——谢兰亭在太学待了三年,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女子。有人说他眼高于顶,有人说他专心学问。可他看表兄的眼神,和看别人从来都不一样。从秋猎到藏书阁,从藏书阁到朝堂,谢兰亭每次看表兄时嘴角那丝弧度都比平时更淡,目光比平时更专注。
萧珏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吧。谢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他要是好男风,谢家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他要是盯上了表兄,表兄怎么办?卫家也只剩表兄一个独子。萧珏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生气——是谢兰亭可能对他表兄有非分之想,还是他自己竟然在这里操心两个男人站得近不近。他大步走过去,把桂花糕往长嬴手里一塞,硬邦邦地挤出一句:“给你的。桂花糕,刚蒸的。路上吃。”
然后他转过身,盯着谢兰亭。谢兰亭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退后一步,行了个士子礼:“祝巡边使一路顺风。”说完便从容地走了。经过萧珏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斜视。但萧珏注意到了——谢兰亭走出去几步后,唇角那丝弧度才缓缓浮现。
萧珏咬了咬牙,转向长嬴。
“刚才他离你那么近——你们在说什么?”
“舆图。他说藏书阁的燕云舆图不够详尽,补了七处隘口。”
“补舆图用得着靠那么近?”萧珏的声音有点硬,“他还碰你的手。你没注意他看你那眼神——那是递舆图的眼神吗?那是——”他说不下去了,“总之你小心他。谢兰亭这个人——他在太学三年,身边从来没有过女子。人人猜他好男风,虽然你是卫家养子,但卫家的香火也不能断。你别被什么人带坏了。”
长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笑他的话,是笑他居然操心到卫家的香火上去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说:“桂花糕凉了。”
萧珏噎住了。他看着她的脸,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大堆话她根本没当真。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谢兰亭在色诱你”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
“桂花糕趁热吃。凉了就硬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不再是方才那副硬邦邦的语气,“还有——活着回来。”
然后他策马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表兄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他转过脸,夹了一下马腹,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嬴目送他远去,将桂花糕的纸包微微揭开一角。还是热的。她转过身,往西门外走去。
使团整队已毕。长嬴翻身上马,最后核了一遍名册。程素衣的箭囊已插满,顾小满的粮草清单已核对完毕,她拨转马头,面向北方,夹了一下马腹。
“出发。”
队伍沿着京西驿道往北行进。踏雪的蹄声在晨风中清脆地响起,使团的旗帜猎猎作响。晨风从西北方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她领口的狐毛微微翻动。
走出不过三里,官道旁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清亮,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媚,在清晨寂静的驿道上格外突兀。使团前列的孟安勒住了马,手按上了刀柄。顾小满攥紧了缰绳,低声问:“什么声音?”
笑声越来越近。道旁的松林里,一匹白马缓缓踱出。马鬃梳得一丝不乱,辔头上缀着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嫁衣——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缠枝牡丹,领口缀着一圈南珠,腰间系着五彩丝绦。长发披散在肩上,鬓边簪了一朵红绢花。他涂了口脂,点了面靥,眉心贴着一枚金色花钿。
使团三十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顾小满手里的干饼掉在了地上,孟安按刀的手僵住了,程素衣嘴里叼着的枯草缓缓滑落。裴长靖推着板车的手顿了一下,车轮在雪地里咯吱一声歪了半寸。
那红衣女子策马款款行至队伍前方,翻身下马。嫁衣的裙摆拖在雪地上,她走路的姿态却毫无女子的娇弱——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头在雪地里踱步的红狐。她径直走到长嬴马前,盈盈下拜,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啪地甩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燕云巡边使夫人卫氏”。她的声音婉转如莺啼,柔得能掐出水来。
“妾身卫氏,特来随夫君北上。夫君要去燕云,山高路远,妾身怎好独自在家。”
使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从红衣女子身上慢慢移到长嬴身上。顾小满张大了嘴,用口型对程素衣说:“巡边使有夫人?”程素衣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红衣女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叼着枯草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微妙的察觉。她练了十几年箭,看人的眼力比寻常人毒得多,这女子走路的步态、翻下马时下意识的落地姿势,都不是女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