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长嬴第二次面圣。她穿着玄色朝服,站在文官末列。整个大殿像一座被烛火照亮的深井——丹陛之上御座高悬,天子今日没有戴冕冠,只戴了一顶乌纱翼善冠,面容比秋猎时更清瘦了些,但眼底那一点没有燃尽的光还在。
她脊背挺直,双手在袖中轻轻交握。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好奇的打量,是一种掂量。她回视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回去,不躲闪。
丹陛东侧,外戚班列。国舅陈崇安端立如松,目光从长嬴入殿起便落在她身上。他身后半步的皇后嫡兄赵谦侧过头,压低声音:“国舅爷觉得,此子如何?”陈崇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笏板。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秋猎时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只当是个寻常的将门子弟。后来庞岳案发,他派人去查这个卫长嬴的来历,探子回来禀报的第一件事不是她的军功,而是她的长相——探子说,和当年卫青鸾入京时一模一样。他想起当年站在先帝身边,第一次在殿上见到那个十几岁就来请战的卫家嫡女,也是这样的眉峰,这样的眼尾,这样的站姿。眼前这少年是卫青鸾的“养子”,可这世上有哪个养子,会长得和养母如此相似。陈崇安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他知道这种相似只有一种解释——血缘。
萧珏站在魏王身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他今天的脸色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长嬴一眼就看出他在紧张。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与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长嬴读出了他的意思:别怕。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比她还紧张。她忽然想。
首辅张敏出班奏事。他先呈上了翰林院的新晋人选——江南谢家嫡长子谢兰亭,年十九,太学文院最优等,经史子集无所不览,尤精舆地之学。天子颔首,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即日起入值御书房。
谢兰亭从文臣班列中出列。月白暗纹的朝服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跪接圣旨时从容得像做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起身时,他的目光与她交汇了一瞬。别人看不懂这一瞬——萧珏只当是太学同窗之间的寻常致意,陈崇安只当是江南谢家对武宁王府的例行客气。但长嬴知道不是。谢兰亭是这满朝文武中唯一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人。他不是来陪考的,是来和她一起上场的。
张敏继续奏事,提议派太学武备院学生卫长嬴为燕云巡边使。
话音刚落,魏王便开口了:“卫长嬴虽有军功在身,然其母卫青鸾乃北境旧将。若派其子巡边,恐被北齐视为挑衅。不如派一位老成持重的文臣前往。”
长嬴很冷静。魏王不是怕北齐挑衅,是怕武宁王府的势力借巡边在燕云边境继续插旗。
晋王几乎在魏王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接了口:“皇兄这话说得不够公允。卫长嬴秋猎上猎熊三箭,陛下亲见。派文臣巡边——文臣认得燕云十六州有几个隘口吗?”他微微偏头,看向后排,“卫长嬴,你自己说。你敢不敢去?”
金砖的凉从鞋底渗到脚心,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单膝跪地,抬头。
“臣愿往。”
魏王眉头微皱:“陛下,卫长嬴年少,若在燕云出了差池,恐怕朝廷不好向武宁王交代。”
长嬴没有起身,转向魏王,声量不大却稳稳当当:“王叔方才说,臣年少,恐怕不好向家母交代。臣的确年少。但家母十六岁掌兵,二十岁封侯,从未因年少耽误过一场仗。臣入京是来争军功的,不是来让谁替我担待的。若在燕云出了差池,臣自向陛下请罪,不劳王叔替家母操心。”
满朝寂静。魏王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就在这时,陈崇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沉稳:“卫长嬴,你入太学不过数月,便卷入了庞岳案。庞岳案从立案到结案,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你争的到底是军功,还是人事?”
长嬴转过身,目光与陈崇安对上。他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一面蒙着灰的铜镜。她与他对视了整整三息,然后开口,声音淡而稳,却像一把刀缓缓出鞘。
“国舅爷这话,臣不太明白。庞岳贪墨军粮,克扣军饷,致使落雁峡粮道断绝、燕云之战援军迟延——这些事,是臣捏造的吗?三司会审的人证物证,是臣伪造的吗?”
满殿无声。陈崇安叩在笏板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长嬴没有停。她转向赵谦,目光平静:“赵大人方才说,臣争得太急。臣的确急。北齐去年冬天在燕云增兵三千,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会等朝廷慢慢推举一个老成持重的文臣。赵大人在户部当差,应该比臣更清楚——春耕在即,边境不稳,农民不敢下田。耽误一季春耕,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臣争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燕云百姓的春耕。”
赵谦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崇安忽然后退一步,双手抱笏,朝天子和声道:“卫公子口舌如刀,臣自愧不如。但言辞再激烈,也掩不住一个事实——太年轻。燕云不是太学校场,巡边不是秋猎。他带三十个人北上,若遇上北齐骑兵,拿什么挡?臣只是不愿看到朝廷的巡边使死在路上。毕竟,可是武宁王的独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砍正面,只捅侧肋。满朝文武同时安静了——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陈崇安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不敢说的事。武宁王的独子若死在燕云,武宁王驻守在北境的铁骑会怎样?
丹陛之上,天子没有说话。他看着长嬴,目光里有审视,有探寻,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替她说话——他在等她说话。
长嬴没有沉默。她转向陈崇安,声音比方才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
“国舅爷方才说,臣是武宁王的独子。这话不错。但国舅爷忘了一件事——武宁王的独子,也是武宁王的兵。家母帐下十万北境铁骑,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一个不是别人的儿女、别人的父母?他们能在边关守二十年,臣就能在燕云走三个月。国舅爷怕臣死在路上——臣不怕。臣只怕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外戚班列,扫过宗亲班列,扫过满朝文武。
“只怕有人在臣出发之前,就已经把臣的巡边路线送到了北齐暗卫手里。只怕有人不想让臣活着回来——不是因为怕臣死在路上,是因为怕臣回来。”
满殿无声。
“放肆!”陈崇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卫长嬴——朝堂之上,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你说有人泄露巡边路线,证据何在?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诬陷朝廷大臣!”
长嬴没有退让。她的声音依旧稳得像一块铁。
“国舅爷不要急。臣没有说是谁泄露了巡边路线。臣只是说,如果有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一定在朝堂上。臣还没有开始查,但臣会在巡边路上等着——等着看是谁的刀先落在臣的脖子上。臣只问国舅爷一句:国舅爷今日在朝上,替谁问这一句?”
陈崇安的瞳孔缩紧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长嬴捕捉到了,谢兰亭捕捉到了,晋王捕捉到了,天子也捕捉到了。
“臣只是尽言官之责。”陈崇安的声音依旧沉稳。
“那臣也该尽巡边使的责。”长嬴单膝跪地,转向天子,“陛下,燕云十六州是大周的北门。北齐增兵三千是叩门,不是敲门。陛下让臣去巡边,臣便去。臣此行不求无功,但求问心无愧。”
她抬眼看着天子,声音忽然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陛下秋猎时说过——有乃母之风。臣不敢比肩家母,但家母教过臣一件事:卫家的人,只有死在阵前的,没有死在阵后的。”
天子看着她。他没有立刻说话。满朝文武都在等,他却不急。他看着跪在殿前的身影,眉峰如刀裁,瞳仁极黑,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二十年前另一个人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少年比那个人多了一份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