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记得。”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西山猎场,你猎了一头熊。熊胆献了太医院。秋猎时朕问过你母亲安好。今天朕不问她。朕问你——你在太学这些日子,可有人欺负你?”
满朝俱寂。这不是问话,是表态。
“回陛下。太学有韩掌院在,没人敢欺负学生。就算有,学生也应付得来。”
天子看着她,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
“好,卫家小子,朕说过——有乃母之风。今天朕再加五个字。”
他顿了顿。
“朕等你回来。”
满朝文武的笏板微微晃动。陈崇安叩在笏板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但他垂眼的那一刻,眼底的杀意比方才更浓了一分。
谢兰亭站在文臣前列,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满朝文武都在看卫长嬴——武宁王府的养子,十六七岁的少年,眉峰如刀裁,言辞如刀锋。没有人知道那身玄色朝服下面藏着的女子秘密,除了他。他看着她从魏王怼到国舅,从国舅怼到赵谦,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所有人,没有退一步。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个人,真的不需要任何人。但他还是想站在旁边。
退朝后,长嬴走出殿外。冷风迎面扑来,她仰起脸,让风吹了一会儿。方才在殿上始终绷着,此刻才觉得后背有薄薄一层汗。
谢兰亭从她身侧经过。月白暗纹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脚步依旧是从容的、不急不缓的。但他在她身侧停了半步。
“你今天说得很好。尤其是那句‘燕云百姓的春耕’——陈国舅是户部出身,他最怕的不是军功,是粮价。”
长嬴侧头看他:“你方才在殿上没有开口。”
“今天我不用开口。我今天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读学士在朝堂上没有发言权。”他微微侧头,看着她,唇角那丝弧度比平时更淡了些,但眼中的神色却比平时更深,“以后你要弹劾谁,我来替你写折子。翰林院的折子,比御史台的更不容易被压住。”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燕云有一种地形叫枕形隘口。北齐斥候最喜欢在那里设伏。你过的时候,先放鸣镝探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然后他便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廊柱之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长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萧珏追到她身侧,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疯了?你刚才在殿上怼国舅怼成那样——”
“我上过战场。”
萧珏噎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但这不一样。我不放心。你让我跟着你去,就算扮个马夫也行——”
“你是魏王世子。你爹在朝上刚被我怼完,你再跟着我去巡边,你爹会怎么想?”
“我不管他怎么想。”萧珏的喉结上下滚动,“我就是不放心。”
宫门外的另一侧,晋王从廊柱后走出来。他方才将萧珏追出来、谢兰亭递话这两幕尽收眼底。他对身边内侍说了一句:“翰林院侍读学士,刚上任第一天就想给人写折子。有意思。”
内侍躬身道:“谢公子和卫巡边使在太学便相识。”
“不止是相识。”晋王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兴味,也有审度,“谢家三代不站队,他刚入朝就想替人递刀。这把刀递得好——翰林院的折子,比御史台的更难压。陈国舅今天在殿上被怼成那样,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查卫长嬴的老底。可惜他查不到的——谢家早就把江南的旧档封了口。”
他顿了顿,收起笑。
“武宁王府的养子,魏王世子的狐裘,谢家嫡子的折子——京师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比本王想的要麻烦得多。”
内侍不敢接话。晋王上了轿,放下轿帘。帘子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长嬴回到太学甲舍。推开门,卫惊蛰他今日表情严肃。
“姐姐,两个消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雁书传回来的——‘巡边使到燕云之日,便是你的死期。’买家在京城,用的是宫里的印信。另外,上次疤刀刘的买主,我追了半个月,追到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在宫外没有亲属,没有差事记录,唯一去过的地方是平康坊——陈国舅的人。”
长嬴转过身。宫里的印信。她想起陈国舅叩笏板时手指的力道,想起他垂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姐姐。”卫惊蛰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不管你父亲是谁。我只跟你。”
长嬴看着他。他的凤眼里没有嬉笑,没有轻佻,只有一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安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他蹲在墙根下吃完那半块饼,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亮得像野狗。
“我知道。”她说。
卫惊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然后他翻窗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明面上是北齐要杀她,暗地里出钱的却是宫里的人。
那就更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