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穿着嫁衣、头簪红花的男人。
“你昨晚说的‘准备好了’,是指这个?”
“扮夫人比扮丈夫更安全。”卫惊蛰抬起头,凤眼弯成月牙,眼尾的薄红和嫁衣融成一片。
随即提高声音,恢复那副娇软的语调,双手捧起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妾身备了些御寒之物,请夫君带上。”
长嬴看着那方歪歪扭扭的荷包。鸳鸯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绣线粗细不匀。她伸手接过来,揣进袖中。
“起来。”
卫惊蛰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嫁衣上的雪,往长嬴身侧一站,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使团里终于有人没憋住,发出了一声闷笑——是顾小满,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脸憋得通红。
“巡边使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立刻又笑岔了气。
孟安一脸困惑,压低声音问程素衣:“头儿真娶了媳妇?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程素衣叼着枯草,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别问。看着就是。”裴长靖站在辎重队最末,目光在卫惊蛰身上停了片刻。他看见那红衣女子翻下马时的利落姿势,也看见她站在长嬴身边时自然而然的站位——不是妻子的站位,是护卫的站位。他垂下眼,继续推板车。
卫惊蛰挽着长嬴的胳膊转过身,对使团扬起声音,语气端庄得像个真正的侯门夫人,但端庄底下是藏不住的得意:“诸位将士,夫君这一路,有劳诸位照应。妾身备了些薄礼,都在后面的包袱里——每人一件新棉袍。棉袍是我挑的料子。”
“钱从哪来?”顾小满问。
卫惊蛰折扇啪地一甩:“这个嘛——反正是干净的。你们穿就是。”
顾小满又问:“夫人——你娘家姓什么?怎么嫁给我们巡边使的?什么时候的事?”
卫惊蛰折扇一收,往顾小满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问那么多。我娘家姓卫,夫家也姓卫。自己人娶了自己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姓卫?”顾小满捂着脑门愣了一下,“那不是和巡边使同姓?”
“同姓怎么了?同姓也是明媒正娶。”卫惊蛰挽紧长嬴的胳膊,把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娇软得能掐出水,“夫君~你底下人欺负我。”
使团哄堂大笑。队伍在笑声中重新整队。卫惊蛰翻身上了他那匹白马,并辔走在长嬴身侧。程素衣策马从他身边经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你刚才下马的时候习惯性先找掩护物才落脚——是暗卫的训练。”
卫惊蛰的笑僵了一瞬。程素衣已经策马往前去了,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枯草,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长靖——裴长靖也正在看他,目光沉静,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们的目光交了一瞬,然后裴长靖垂下眼。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策马回到长嬴身侧,折扇轻摇,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姐姐,你们使团里藏龙卧虎啊。”
“你第一天知道?”
卫惊蛰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嬴姐姐。我今天扮夫人,不只是想逗你开心。你这一路北上的名单在兵部备过案。陈国舅的人一定已经拿到了。他们知道巡边使是武宁王府的养子,带着三十个兵。但他们不知道巡边使的‘夫人’也随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是你的随军家眷。如果没有人问——那我就是你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凤眼里没有嬉笑,只有认真:“你娘不在身边,但我在。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长嬴看着他。他鬓边的红绢花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伸手,将他鬓边歪了半寸的红绢花正了正。
“卫惊蛰。你方才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嗯。”
“那就站好。你是卫夫人,不是卫猴子。”
卫惊蛰眼睛一亮,立刻挽紧她的胳膊,把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娇软得能掐出水:“夫君~”
使团又是一阵哄笑。长嬴没有抽胳膊。她转过身,面向北方,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出发。”
踏雪的蹄声在晨风中响起,使团的旗帜猎猎作响。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嫁衣的裙摆在马蹄扬起微雪时微微飘动,红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花。远处燕云的方向,山脉连绵如灰色巨脊,等着他们去摸清每一道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