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走了。玄色锦袍的背影在廊道里渐远,那块蟠龙玉佩在腰间轻轻晃荡。
长嬴目送他离去,面沉如水。他特意在散堂后经过她身边,特意说了那句话。他不是在夸她——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今天这场审案,你能赢,是因为庞岳这颗棋子已经没有用了,他借你的刀杀了一个已经暴露的暗桩。而庞岳至死没有供出晋王,不是不想,是不敢。
会审结果被皇帝当夜批回:庞岳革职,抄家,移交刑部大牢候斩。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但消息传到太学时,天边已经露出极淡的一线灰白。
次日卯时,长嬴照常在校场上练刀。萧珏来了。他没有穿狐裘,也没有带食盒,只是站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一夜未睡。
“魏王昨晚杖毙了府里两个管事。”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校场上的风声盖过,“那两个人是庞岳安插在魏王府的眼线。我爹审了他们一夜,审出来一件事——庞岳明面上投靠魏王府,实际上一直是晋王的人。这些年他往魏王府送了多少礼,就往晋王府送了多少情报。我爹不知道的是,晋王今天会亲自去大理寺旁听。晋王是在告诉我爹:你的人,从来不是你的人。”
长嬴将刀插回兵器架。
萧珏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长嬴。晋王这个人,以后不要跟他走近。他能在魏王府安一个庞岳,就能在太学安一个你不知道的人。他今天替你说话,是因为庞岳挡了他的路,不是因为帮你。下一次如果你的路挡了他的路,他一样会除掉你。”
他说完便走了。背影在雪幕里渐远,银鼠灰的狐裘上落满了雪。
午后,长嬴去了一趟柳条巷。杨铭已经在老位置上等着了,面前放着一壶热茶,不是酒。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精神极好,一见长嬴便招手。
“十四年了。从殿试那篇论吏治之弊,到今天的弹章。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凭一支笔,扳倒一堵墙。”
“墙还在。”长嬴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庞岳倒了,但兵部还有他的门生故吏。一堵墙倒了,瓦砾还在。他背后还有魏王。魏王没有派人旁听,但魏王一定记下了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铭的笑意敛了几分。
“晋王旁听,是来对付魏王的。”
“是。晋王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们。他帮我们,是因为庞岳挡了他的路。今天他能跟我们站在一边,明天他也能跟别人站在一起。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不能指望晋王,只能靠自己。程素衣入兵部,宋知遥入户部,陆锦入武库司。她们是我们的人,不是晋王的人,也不是魏王的人。兵部这盘棋,接下来要比以前更小心。”
“魏王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昨夜审了两个管事,审出来一部分名单,但一定不全。”长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下来两府之间会有一场看不见的仗。晋王和魏王,谁也不干净。我们不能站任何一边。”
杨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一步查谁?”
“不查谁。”长嬴将酒杯放在桌上,起身,“庞岳刚倒,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乘胜追击,是让人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这几个月,什么都不做。”
杨铭点头,又忽然皱眉。
“但晋王已经注意到你了。他退堂时跟你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敲打我。让我不要以为扳倒庞岳是我的本事。让他以为我已经满足了,就够了。”长嬴搁下茶碗,起身,“从现在起,休整。”
杨铭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自言自语道:“这姑娘比我沉得住气。”
长嬴推门而出。柳条巷的雪已经被早起的行人踩实了,青石板路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巷口卖烤饼的老妇正把炉子上的饼翻过来,热气在寒风里蒸腾如雾。
她忽然想起大寒那天夜里,裴长靖站在甲舍门外对她说的话——冬至,天就变长了。
程素衣从甬道那头跑过来,眼圈微红。她走到长嬴面前站定,从怀里取出那张发黄的旧调令,递了过去。
“我爹等了这个结果等了一辈子。他等到了。这个,交给你。”
长嬴接过调令,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然后将它折好,重新放进程素衣的手心。
“这是你自己查到的证据。自己留着。你爹的腿,是你替他讨回来的。”
程素衣攥紧那张调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的笑。
“以后你就是我老大。和顾小满一样。”
长嬴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两人并肩往膳堂走去。校场上那面“武”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白粉写了一个小小的“程”字,大概是顾小满干的。
今天就是冬至。庞岳倒了。但魏王还在,晋王也不是朋友。朝堂上的路还很长,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出刀,是把刀收回鞘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满足了。因为太多人把命交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