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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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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极迟。

卯时已过,天色仍是浓墨般的暗蓝,太学钟楼的青铜巨钟敲了十二声,每一声都沉厚如锤,震得古柏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长嬴已经在校场上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刀风将雪片削成两半,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破空的轻啸。

今日休沐,各府的子弟大多还在梦中,唯有武备院甲舍的灯亮着。孟安和高崇蹲在屋檐下磨刀,刀石上溅起的火星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所有人的刀都磨过了,连顾小满那条大红色腰带上都插着一把短匕,他来回走动时匕首在腰间颠得啪啪响,被程素衣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按住。

“裴长靖。”长嬴收了刀,对着校场边正在整理箭靶的瘦削背影叫了一声。

裴长靖转过身。他腰间插着两支鸣镝箭,箭尾的铜环在黯淡的晨光里微微反光。他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但手已经好了,棉帕拆了,掌心结了一层薄痂。

“在。”

“赵老栓今天上堂作证。你负责他的安全——从太学到大理寺,全程跟着。”

辰时正刻,大理寺。

三司会审庞岳的堂讯旁听席上坐满了六部九卿的官员,后排挤不下的便站在廊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杨铭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握着三页弹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庞岳被带上来时依旧穿着三品侍郎的官服,革带玉扣一丝不苟,在被告席上站定后目光扫过全场,在杨铭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挑衅。

主审是刑部尚书赵桓——庞岳的连襟。这个安排让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但议论声很快便平息了。因为旁听席正中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与当今天子有五六分相似,但眉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薄而紧抿,唇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意。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佩着一块蟠龙玉佩,那玉的成色比旁听席上所有官员的玉带加起来都贵重。他的坐姿并不端正,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像是在听一出不太有趣的戏。但没有人敢对他漫不经心。

晋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先帝膝下最年幼的皇子。

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庞岳的案子虽然大,却还轮不到一位亲王旁听。但今早卯时,他忽然到了大理寺,只带了一个随从,坐在旁听席正中,对前来行礼的官员只说了一句话:“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听听。”

长嬴坐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扫过晋王的侧影。没有人相信他是闲来无事。明面上,庞岳是魏王的人——满朝皆知庞岳是魏王在兵部最得力的棋子,逢年过节往魏王府送礼的车马能从兵部排到朱雀大街。朝中弹劾庞岳的折子,十有八九都被魏王压了下来。

但长嬴注意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晋王落座后,庞岳被带上来时,两人的目光在堂上对了一瞬。庞岳的目光里没有见到魏王对头时应有的敌意,有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迅速移开视线。那不是一个即将受审的犯官对旁听亲王的恐惧,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惧。愧疚的恐惧。怕被自己真正的主子抛弃的恐惧。

果然如萧珏所说,他是晋王的人。庞岳明面上投靠魏王,是晋王安插在魏王身边的暗棋。这些年他在兵部打着魏王的旗号排除异己、安插私人,提拔的究竟是谁的人,恐怕连魏王自己都算不清。而今天,晋王不是来救他的。晋王是来确保他不会在堂上说出不该说的话。

坐在廊柱旁的萧珏显然也看出了异常。他的脸色比平日沉得多,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发白。长嬴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不同寻常——如果庞岳只是魏王的人,今天的审案不过是拔掉魏王一颗棋子,萧珏不会这么紧张。但庞岳若是晋王安插在魏王府的暗棋,这颗棋子的暴露本身,就是晋王对魏王的一次公开羞辱。萧珏是魏王世子,他必须忍下这口气。

杨铭起身,展开弹章,一字一顿地念。军粮案,军服案,落雁峡粮草案,燕云之战调令案。每一条都附上证物——程素衣父亲的调令副本,宋知遥的进货单出货单,岑静言从库部翻出的登记册。

庞岳对这些证据一概不认。他说军粮调运是下属越权,军服采买是孙懋独揽,他对所有事都只有“失察”之责,甚至主动请辞,愿意以侍郎衔致仕,回家养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长嬴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摩挲腰间那块已经不在的玉带——革带还在,玉扣还在,但玉带被收走了。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革带上反复摩挲,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底牌还在不在。

杨铭将赵老栓的口供当堂展开。“传证人赵栓。”

赵老栓被带上堂时,旁听席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他走进来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沉默——干瘦的老人,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全白,左眼上一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目。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没有人催他。

赵老栓在证人席上跪下。他抬头看着堂上的主审,又看看庞岳。庞岳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堂上的匾额,面色平静如水。赵老栓看到庞岳的神色,反而不再哆嗦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指向庞岳。

“是他。那天晚上他签调令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劈柴。他的幕僚走的时候把调令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我不识字,但我认得那块印——他随身带的,寿山石。他签的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粮草由急递改为普通输送,时限由三日延为七日。那年北境的雪比往年都早,都大。多等的那四天,冻死了两千人。”

他说完这些话,浑身发抖。

“庞岳。证人赵栓所言,你可有异议?”赵桓的声音有些干涩。

庞岳终于将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他看了赵老栓一眼,然后转向主审,声音依旧平稳:“一派胡言。此人不过是一个退役伙夫,被人收买,蓄意构陷。弹章背后是谁在操纵,诸位心知肚明。”他说这些话时,手指一直在摩挲腰间那块已经不在的玉带——革带还在,玉扣还在,但玉带被收走了。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革带上反复摩挲,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底牌还在不在。”

他没有点出那个名字,但他的目光越过整个大堂,落在后排角落里的长嬴身上。

长嬴端坐不动,面色没有一丝波澜。她不需要说话,因为有人开口了。

不是萧珏。是晋王。

晋王停下了敲扶手的动作,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庞岳身上。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庞侍郎,你说弹章背后有人操纵。那便请你说出操纵者是谁。若说得出来,本王替你递折子。若说不出来——”他微微偏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笑意未达眼底,“便是你心虚。”

庞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可以咬杨铭,可以暗示武宁王府,但他不敢咬晋王。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只是将目光从晋王脸上移开,垂下了头。赵桓在审案过程中数次要给庞岳留余地,但每一次都被杨铭呈上的新证据堵住了嘴。弹章、调令、口供、账册,逐条核对,无人再敢阻拦。

最后杨铭起身,做了结案陈词,只有一句话:“臣还是那句话——望陛下言行如一。”

退堂时,晋王起身。他没有看庞岳,没有看杨铭,而是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后排。萧珏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但晋王没有停在长嬴面前,他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步子,微微侧头。

“武宁王府的人,”他的声音极轻,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比本王想的要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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