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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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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岳的案子在冬至结案,到惊蛰已有月余。

这月余里,京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御史台最爱嚼舌根的几个言官都闭上了嘴。晋王依旧每日在王府喝茶,魏王依旧每日在府里听曲。仿佛庞岳的死只是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但长嬴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蛰伏。惊蛰未到,虫子不会出来。

她在等。等春闱,等兵部会推,等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虫子破土而出。等一个她能名正言顺站上朝堂的机会。这些日子她照常在校场练刀、在膳堂用饭、在藏书阁翻舆图,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每天夜里她都会在窗边多坐一会儿,望着校场上那面“武”字大旗,把手里已有的牌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杨铭在御史台,沈让在都察院,程素衣和宋知遥还在太学,孟安手下三十七个人已经安插到各府的眼线位上。这些是她的牌。但牌不能放在手里,要打出去。打出去需要时机。时机会来,但在来之前,最要紧的不是出牌,是等。

等是一种本事。母亲说过,战场上最难熬的不是厮杀,是厮杀前的寂静。谁先动,谁就先把破绽露给别人。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但庞岳刚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这时候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被放大成“武宁王府在扩张势力”。她不能动。但她可以准备。

惊蛰前五日,邸报上出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北齐在燕云边境增兵三千。

长嬴是在膳堂角落里翻邸报时看到的。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筷子夹着青菜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回盘中。三千。不多,但增在冬天。冬天增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在开春之前占住隘口。她脑子里那张北境舆图自动铺开,燕云十六州的隘口一个个浮现出来。哪一个隘口卡住了粮道,哪一个隘口俯瞰河谷,哪一个隘口冬天积雪最深、骑兵过不去——她都知道。但知道舆图不够。舆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需要亲眼看一看燕云的山、燕云的水、燕云现在还剩下多少大周遗民。

她放下筷子,端着食盘起身,径直往藏书阁走去。

在藏书阁二楼的舆图区,她找到了谢兰亭。他正将一张北境舆图铺在长案上,青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将舆图往她那边转了半寸。

“你也看到邸报了。”

长嬴走到案前。燕云十六州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注着隘口名称、驻军人数、粮草路线。有些是舆图上原有的,有些是他新加的。墨迹有深有浅,最早的那几笔已经吃进了纸里——不是今日写的。他大概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很久,久到把墨磨了好几次。

她忽然意识到,谢兰亭今天不是在这里偶遇她。他把舆图铺在最显眼的长案上,把燕云那一面朝外,把邸报搁在手边、折痕正好压在燕云那条消息上。他不是在等她路过。他是在等她来。他算准了她会来。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在别人出牌之前先算好对方的意图。但谢兰亭的牌她总是算不完。他每次给她递东西——一本《河朔三镇考略》,一个秋猎上的问题,现在又加上这张铺好的舆图——都是在帮她,但他的帮法从来不是直接站到她身边。他站在一个恰好不远不近的位置,让她需要的时候能看到他,又让她看不透他。

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这个人有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讨厌他在旁边看着。

她收回心神,手指从燕云往南划了一道线:“北齐去年冬天雪灾,冻死了不少牲畜。春天草料不够,骑兵养不住。他们增兵不是为了守——是为了抢。”

“所以开春之后,朝廷一定会派人北上巡边。”谢兰亭侧过脸看她,那丝了然的弧度又挂在了嘴角,“这个人选很关键——不能是武将,不能是文臣,最好是太学的人。你是武宁王府的人,在太学有军功考核记录,秋猎上又在魏王府队伍里当过领弓——履历够硬。”

长嬴抬眼看他。他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她忽然想起秋猎上他当着庞岳的面给程素衣递刀的样子——不动声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出最关键的一刀。

“谢兰亭。你帮我的每一件事,我日后都会还你。”她看着他说,语气不是感谢,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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