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不端盘子了。但帕子还是干净的。”
裴长靖接过帕子。他低下头,将棉帕展开,仔仔细细地缠在手掌上。他缠得很慢,每一个折都压得平平整,像是在膳堂叠餐巾——十一年了,他所有的手艺都在那些不起眼的动作里。缠完之后,他抬头看她。
“长嬴。我不说谢,因为我欠你的早就算不清了。”
“那就别算。”长嬴将手拢进袖中,“回去歇着。赵老栓醒了,让医官先问诊,然后让杨铭和沈让来问话。”
裴长靖点头,推起板车跟在医官身后往太学医舍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路上这三天,赵老栓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我爹在燕云的时候,每个冬至都会给辎重队的兵包饺子。说他自己退役后每年冬至都会在灶台上多摆一副碗筷——给我爹的。说十一年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如果那批粮草没有晚到,我爹会不会还活着。昨天夜里我们在城外等城门开的时候,雪很大,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长靖,你爹的饺子,今年有人替他送了吧?”
他的声音在雪夜里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说完,他推着板车走了。
雪还在下。长嬴站在甲舍门外,看着那辆板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很快便被新雪覆上一层薄白,但还能看出轮廓——从校场东侧一路往医舍延伸,穿过古柏的阴影,穿过那片她和程素衣射过箭的空地,穿过这个冬至后越来越长的夜晚。
后半夜,杨铭和沈让赶到了柳条巷茶肆。杨铭穿着便服,沈让连官帽都没戴,头发上落满了雪。茶肆里只有一盏油灯,灯焰在冷风里摇曳不定。
“赵老栓醒了。”长嬴坐在老位置上,“他愿意作证。他见过那份调令,上面有庞岳的私印。庞岳签调令的时候他就在隔壁房间劈柴,庞岳的幕僚走的时候把调令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庞岳的私印。那块印,是庞岳随身带的寿山石——他在兵部见过庞岳用那块印盖章。他怕了十一年不敢说,现在不怕了。”
杨铭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抓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颤,但眼睛极亮。
“人证加物证。调令副本加当事人口供。这是直接证据,不是孤证,不是推论。庞岳死定了。”
“证据有了。怎么递?”沈让的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早朝。杨铭以侍御史身份弹劾庞岳——军粮案、军服案两案齐发。赵老栓的口供和程素衣父亲的调令副本一并附上。兵部侍郎庞岳,贪墨军粮、克扣军饷、以私印擅调军需粮草,致使落雁峡之役粮道断绝、燕云之战援军迟延。数罪并发。”
“弹章我来写。”杨铭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当年我殿试时写的那篇论吏治之弊,等了十四年,终于有了这篇比殿试答卷更有用的弹章。庞岳弹劾我挟私报复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最后反过来被弹劾的是他自己。”他起身拱手,“天一亮我就递。十四年了,不差这一个晚上。”
杨铭和沈让走了。茶肆里又只剩下长嬴一个人,和那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的铜壶。她独坐了一会儿,起身在桌上放了三枚铜钱。
回到甲舍时已是后半夜。雪停了,天上云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冷星,星光落在校场上的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长嬴推开门,门缝里掉出一封信。牛皮纸,鸿雁火漆。雁书。
她拆开。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
“阿嬴。听闻你收了一个燕云人。此人若是真心,可留。若只是复仇之心,不可留。庞岳之案若成,兵部侍郎之位空悬。但不要盯着那个位置——品级太高,你够不到。侍郎之下的武选司郎中、库部主事,才是你该争的位置。程素衣可入兵部,宋知遥可入户部,陆锦可入武库司。裴长靖不入朝,他跟在你身边。魏王世子萧珏,你自己判断他能不能托付,娘信你的眼睛。”
长嬴将信看了两遍,阖上,放在烛火上烧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校场上白茫茫一片,大雪把所有坑坑洼洼都填平了。那些被雪填满的坑,明早太阳一照,又会露出原来的形状。但赵老栓的证词会把一个填了十一年的坑重新挖开。天亮之后,庞岳会知道他派出跟踪裴长靖的那些人,不但没有吓退一个端盘子的太学杂役,反而帮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天边已经露出极淡的一线灰白,那是大寒之后的第一个晴天。
天亮后,弹章就要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