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不是错在娶了我娘——是错在以为自己不在乎卫家的兵权。”萧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个早已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先帝驾崩，你娘不扶他反而扶新帝登基。他发现自己娶的确实只是一个孤女，不是一个能给他带来兵权的姻亲。他没有对你娘怎么样——你娘手握重兵，他不敢。但他对我娘变了。侧妃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我娘的正院反倒成了冷宫。他不是不爱她了，是觉得爱她没有用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悦。

“这就是我爹。他娶她的时候是真心的。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魏王。真心在他手里，留不住太久。我娘这辈子最错的事，不是嫁给他——是以为自己能改变他。她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他回头。”

长嬴沉默了很久。甬道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她想起母亲在书房里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姨母嫁给魏王，我没有拦。”

“你娘和我娘，”长嬴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了些，“后来见过面吗？”

萧珏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在宫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我小时候问过我娘一次，是不是她和你娘吵架了。她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姐姐生我的气，我不怪她。’我追问，她不说。后来我不问了。有些事她不想说，我就不能问。”

他转过头，看着长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们不见面，不是因为京城里传的那些。京城里的人最爱编排这样的故事——两个女人，从小一起在太后膝下长大，后来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是亲王正妃，人们总觉得她们之间一定是互相嫉妒的。传她们争风吃醋，传她们为男人决裂。传得多了，连宫里的太监都信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悦。

“姐妹离心。为男人决裂。没人想过她们不见面或许另有原因。至于她和你娘到底吵了什么——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

长嬴将最后那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萧珏不知道的事，问他也无用。但母亲从未提过与姨母争吵，姨母那句“姐姐生我的气，我不怪她”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宫里。那时候她们还年轻。先帝还在。先帝——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暂且搁下。

“萧珏。你那天在朱雀大街让人纵马冲撞，是在试我什么？”

萧珏沉默了一息，然后垂下眼。

“试你是不是和你娘一样。我娘说你娘厉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厉害。如果你被两个门客拦了路就慌了，那就不是我娘说的那个卫家后人。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卫家的养子配不配当我表兄，我得自己看。”

“你用两个门客的马蹄去试一个人的分量。”长嬴的声音很淡，“萧珏，你从小被人让路让惯了。你觉得让人拦一拦、吓一吓，不过是试探。但那一鞭子要是甩实了，我的马惊了，摔在青石板上，骨折的就不是面子。你在朱雀大街上走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门客冲撞的寻常百姓——他们摔倒了，连爬起来骂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萧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过了很久，久到长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有。”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不像他。

“你入京那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从小在魏王府长大，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

他抬起眼，看着长嬴。他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解释，只有一种很笨拙的认真。

“明天早朝，庞岳的军粮案要上了吧？”

“是。”

“弹章递上去，刑部要抓人。刑部抓人的规矩是寅时抄家，趁天亮前。兵部的人会反抗，庞岳在兵部养了十几个死士，不是吃素的。魏王府在刑部有一个校尉，姓许，是我爹的旧部。我让他明天丑时就在刑部门口等着。弹章一递，他的人先动。”

长嬴眉间微微一动。

“这是你爹的人，不是你的人。”

“我爹的人就是我的人。”萧珏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但漫不经心底下的那一层认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你是怕欠我人情？放心，这不算人情。你娘在北境保住了卫家的旗，我娘在魏王府保住了我。要说欠，萧珏欠卫家，不姓卫的欠姓卫的。”

长嬴沉默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代我谢谢你娘。”

“自己谢。”萧珏大步往校场外走去，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但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回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笑。

长嬴站在甬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雪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然后她转过身，往甲舍走去。

她在想萧珏说的那句——“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在宫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从未提过那次争吵。姨母说“姐姐生我的气，我不怪她”。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在宫中长大。能让她们几十年不见面的，不会是一句寻常的口角。姨母嫁的是魏王。先帝驾崩之后，母亲扶新帝登基。那场争吵发生在这中间的哪个节点？在宫里。先帝还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