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京师又下了两场雪。
裴长靖走了两天,没有音讯。
孙懋案结,户部由此开始彻查。孙懋一系的官员纷纷被牵连,短短数日,从郎中到主事,空出了七八个位置。太学中许多人包括宋知遥的名字被记在了候选名录上。岑静言从库部调回了度支司,官复原职。她在度支司上班的第一天,把那张蓝布包袱皮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案头。
但这些都是水面上的波澜。真正的水下暗流,是孙懋供词里提到的那一句——“与兵部侍郎庞岳有经济往来,涉及北境军粮调运及兵部军服采购两项。”这句话被刑部记录在案,杨铭当天就把程素衣那份旧调令副本递进了三司会审的卷宗。孤证不再孤了。现在缺的不是证据,缺的是人证。
长嬴知道庞岳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就算军粮线和军服线都被咬住,他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他可以把所有事都推给下属,说自己是失察,不是主使。失察最多革职,不是死罪。
除非有人能证明那份调令上的私印是他的。除非有人能证明他明知粮草晚到会导致前线溃败,依然签了字。除非赵老栓愿意开口。
第七日傍晚,长嬴从校场回甲舍时,在甬道上碰见了萧珏。
他今日没有穿狐裘,只穿了一件玄色棉袍,袖口被雪水浸湿了一截。他手里没有食盒,脸色也比平日沉。长嬴一看就知道不是来送饺子的。
“庞岳今天去魏王府了。”萧珏开门见山。
长嬴停步。
“他来找你爹?”
“不是找我爹。是找我。”萧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他说魏王府在孙懋案上保持中立,他记这个人情。他说他在兵部还有影响力,如果魏王府愿意在接下来的军粮案上替他压一压,他可以把兵部武选司的位子留给魏王府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武选司的位子是好位子。但我这个人怕欠人情,尤其怕欠这种两头下注的墙头草的。”萧珏看了她一眼,“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长嬴沉默了一瞬。
“萧珏。你这么做,是把魏王府推到庞岳对面了。你爹同意吗?”
萧珏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拢进袖子里,往甬道旁的老槐树下走了几步。槐枝上积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爹不会同意。但我爹同不同意,在魏王府里从来不是最要紧的事。”
长嬴看着他。
“魏王府里最要紧的事,是你爹独宠侧妃。”
萧珏没有否认。他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枝头被雪压弯的枯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从小看惯了冷暖之后、早已不觉得疼的漠然。
“我爹当年娶我娘,确实是因为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
“至少一开始是。”
长嬴看着他。
“先帝还在的时候,卫家被灭门,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只活了你娘和我娘两个。先帝把她们姐妹一起接进宫中,养在太后膝下。朝中有人想趁机削卫家的权,先帝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卫家满门忠烈,只余二女,谁敢动她们,就是动朕。’”
“这句话传出去的时候,我爹也听到了。但他不是因为这个去追我娘的。至少不全是。”萧珏靠在槐树干上,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我娘年轻时长得很美。不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能看出来的美——是那种你跟她待久了,就不想走的美。我爹在宫里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太后那里。她正在给你娘写信,写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措辞,咬着笔杆发愣。我爹说她那样子不像一个刚被灭了满门的孤女,像一个在灯下给姊妹写信的寻常姑娘。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就开始追。天天往宫里递帖子,托人带东西,连先帝都跟太后开玩笑说魏王这是动了真心。我娘一开始不搭理他。她刚从北境被接入宫,卫家灭门的事还没缓过来,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替你娘分担军务。她跟我爹说得很清楚——我身后没有兵权,嫁给你也帮不上你什么。我爹说谁稀罕你的兵权。”
萧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说的是真的。至少那时候是真的。我娘信了。”
长嬴沉默了一会儿。
“那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