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京师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落，到天明时已将太学的青瓦覆了厚厚一层。校场上的箭靶被雪埋了半截，露出来的红心在皑皑白雪中像一点凝固的血。古柏的枝干被雪压弯，偶尔有乌鸦蹬落一团雪，噗地砸在青砖上。

长嬴照常卯时起床练刀。刀是制式横刀，刀刃上已经有了几处细小的缺口。她在校场西北角的空地上一遍遍地劈砍，刀风将雪片削成两半。练到第三十七刀时，她收了刀，呼出一口白气。

“表兄。”

这个声音她已经认得。能在辰时之前出现在太学校场的，除了她自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韩铁衣，一个是萧珏。韩铁衣不会叫她表兄。

萧珏从点将台侧走过来，今日穿了一件银鼠灰的狐裘，领口露出一圈白狐皮，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没有戴冠，黑发上沾了几点雪花，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发矜贵。他走到长嬴面前，将食盒放在兵器架侧的石台上，打开。

“饺子。厨子半夜起来揉的面，不吃浪费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雪挺大”。

长嬴看了他一眼。

“魏王世子亲自送饺子，京师城里又要有什么谣言了？”

“有。”萧珏笑了一下，“说魏王府要倒向武宁王府。他补了一句，将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长嬴没有接话。她将刀插回兵器架，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是羊肉大葱的，咬开来烫嘴。

“孙懋的案子今天会审。你爹在朝上是刑部的人，刑部这次管孙懋案的证据核验。你爹会不会动手脚？”

萧珏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吃饺子的时候能不能不谈正事？”

“不能。”

萧珏收了笑。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浑然不觉。

“我爹是刑部的人，但魏王府不是刑部的人。孙懋这桩案子，铁证如山，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我爹不会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动手脚。”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盘渐凉的饺子，“你入京不到三个月，朝中已经倒了两个三品官。姚文忠下狱，孙懋认罪。”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少见的、不带算计的认真。

“我想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长嬴抬起眼。

长嬴没有接话。她夹起第二个饺子，发现饺子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是吃完了。萧珏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校场上铺天盖地的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自己的狐裘，放在她旁边的石台上。

“你领口那道灰鼠皮，不够暖。”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是那个被人让路惯了的魏王世子，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午后，孙懋案在三司会审堂开审。朝堂的消息传到太学是在申时——孙懋认罪了。岑静言的证词和登记册当场对质，孙懋辩无可辩，被剥了官服，直接押入刑部大牢。邸报上最后一行字是：“孙懋供称，其与兵部侍郎庞岳有经济往来，涉及北境军粮调运及兵部军服采购两项，详情待查。”

这是第一条直接指向庞岳的供词。不是孤证，是三司会审堂上的正式供状。

但长嬴来不及细看邸报，因为顾小满又带回了一个消息。

“老大，裴长靖不见了。”

长嬴的目光从邸报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