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今天午后就不在膳堂。他平时从不缺勤，今天连盘子都没来端。”

长嬴阖上邸报，起身便走。她先去膳堂，后厨的老妪说裴长靖今早来过一次，端了一摞碗之后就走了，再没回来。她去校场边兵器架旁——他平时整理刀剑的地方，刀剑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旁边石阶上放着一副旧护腕，是他平时戴的，已经磨出了洞。她最后去了藏书阁。在二楼最靠里的角落，她找到了他。

裴长靖坐在书架之间的地上，背靠着墙，双腿蜷起。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长嬴走近时才看清，那不是书——是一本手写的名册，纸张发黄，边角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些名字被朱砂圈了起来，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叉。

裴长靖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的辎重队。一共三十七个人。那天死在燕云的，圈起来，二十一个。活下来的，十六个。这十六个人后来被送到北境各处，有的做了伙夫，有的做了马夫，有的退役回了老家。”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这个人，叫赵老栓，燕云人。那年他才十六岁，跟我爹推一辆粮车。我爹死的时候他就躲在另一辆车后面。他活下来了。后来被分到北境营，做了十年伙夫。”

长嬴蹲下来，看着那本名册。赵老栓的名字旁边没有圈，也没有叉。他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孟安帮我查了。赵老栓三年前退役，回了燕云。但燕云现在是北齐的地方，他回不去老家，就在西山脚下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靠给人劈柴过活。他住的那个村子，就在我们上次秋猎的山脚下。”

裴长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声淹没。

“庞岳在兵部管过军需。他认得我爹。那年燕云之战，粮草晚到了三天。晚到的调令是庞岳签的。我爹是因为粮草晚到才临时改道，才撞上北齐的游骑。他不止是死在北齐人手里——他也是死在庞岳手里。”

长嬴沉默了一刻。窗外风很大，吹得藏书阁的窗棂咯吱作响。

“你想怎么做？”

“我要让赵老栓出来作证。”裴长靖抬起头，眼睛很亮，是忍了十一年没流出来的东西压在眼底烧成的光，“他是我爹的兵。他见过调令。他知道粮草是怎么晚到的。但他不敢——他躲了十年，连本名都不敢用。我去找过他，两次。第一次他装不认识我。第二次他跪下来求我，说他还想活。第三次——我还没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本名册，指节发白。

“但我知道你在查庞岳。杨铭弹劾他的奏章里提到了军粮调运。孙懋的供词里也有这一条。如果赵老栓愿意作证，加上程素衣她爹那份旧调令，就是人证加物证，完整的证据链。”

长嬴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在一个端了十一年盘子的太学杂役心里，那个八岁的孩子一直没有长大。那个孩子躲在粮车后面，看着他爹死在眼前，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他用了十一年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人，但那个孩子始终没有走。

“所以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你问了我为什么，就是在帮我。帮我从八岁那年一直活到现在。”

长嬴没有接话。她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将那本名册阖上，捧在手里。

“明天冬至。天黑得最早的一天。后天，天就变长了。”他将名册收入怀中，“我去接赵老栓回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书架之间传过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那个在粮车后面躲了十一年的孩子。

“长嬴。冬至的饺子——以后我给你送。”

他走了。长嬴站在书架间，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楼，然后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去接赵老栓，不是为了替她扳倒庞岳——扳倒庞岳的办法她这边多得是。他等了七年，查了七年，现在他要靠自己去把那个答案找回来。

风从西北方来。她忽然想起裴长靖说过的，燕云入冬后刮西北风，从燕云往南吹，一路吹到西山，每年都是。但冬至过后，天就变长了。

他去接赵老栓了。等他回来，天就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