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容易做着难。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杀死一个好人更容易，但杀死一个纯粹的由恐惧与恶组成的不明物种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特里克西靠在尼博尔特街29号宅邸前院那扇歪斜的栅栏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面前那群挤成一团的小孩，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做足了准备，然后站在一栋闹鬼房子的门口，告诉特里克西他们要进去，弄死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下水道怪物。

特里克西对此的评价是，没看过小丑回魂的孩子们就是勇哈。

哈利从她身后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群小孩，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特里克西。"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带他们进去吧？"

特里克西歪了一下头"那不然呢？把他们扔在这里，然后我自己进去？"

"那也比带一群小孩进去强。"哈利说，"你知道在恐怖片里，带小孩进鬼屋的后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们会成为第一个死的，小孩和狗通常都是活到最后的。"

特里克西翻了一个白眼“那你肯定能活到最后，奥斯本先生。”

宅邸的二层。

根据恐怖片的形式准则，一群人在进入一栋明显不正常的住宅时，最忌讳的就是分开行动。

小孩们虽然小，但不是蠢。

大家贴得极近，在昏暗的环境中举着手电筒缓慢行走，从宅邸的前厅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缓慢移动着，光斑所到之处，能看到那些剥落的墙纸下面露出的灰褐色木墙板，和地板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和拖痕。

"我们不能分开。"比尔说，声音带着那种因为紧张而格外用力的颤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分开，这是最重要的。"

哈利跟在他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身高比这群小孩高出太多，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它那么厉害，"哈利的声音在走廊里被压缩成一种扁平的质感，"那为什么在盯上你弟弟之后，他还能活着？"

比尔猛地停下了脚步，他的肩背僵了一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些音节在他喉咙里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

贝弗利从比尔身后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稳定。"当天比尔在家里遭遇了潘尼怀斯带来的幻觉。"她说，语速不快不慢，"他误以为自己的弟弟死了，哭着跑出家门寻找弟弟，刚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红黑色紧身衣的人拎着他弟弟出现在了门口。"

贝弗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哈利面无表情。“敢情他尊老爱幼，逮住中间使劲打啊。”

特里克西无奈耸肩“孩子们，最好离他远一点，否则会让你们的剧情从R18变成R20。”

里奇从那群小孩的中间探出半个脑袋，龇了龇牙“哟，一群小孩子出演的剧情居然是限制级，我已经迫不及待会发生什么了。”

斯坦利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你想清楚，cult片也是限制级。”

里奇诡异的沉默了，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我回家仔细调查了一下我妈，玛姬·楚曼，她童年时期玩得好的那几个人——迈克的爸爸威尔、罗妮、莉莉——他们在六十年代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被潘尼怀斯盯上过了，长大后命运依旧多舛，威尔已经死了，罗妮搬走了，莉莉反复进出精神病院，而我妈......"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妈活得还可以，只是我实在不认为家庭主妇是一个好职业。"

“你这是歧视!”贝弗利狠狠肘击他。

"如果不解决掉它，"迈克的声音从队伍的中段传上来，"说不定当下被盯上的我们所有人，在下一个二十七年后，命运也依旧如此。"

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然后沉入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哈利叹了一口气。"你们几个小孩不要乱跑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孩们没有乱跑。

走廊在他们面前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路的宽度相同，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同样的剥落墙纸，地板上积着同样厚度的灰尘。

比尔站在岔路口，左右看了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我们走哪边？"里奇问。

比尔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点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后方。

他在数人。

"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比尔问。

哈利站在队伍的前段，他正皱着眉头看着那条岔路，听到这句话，他头也没回地说"别多了一个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迈克开始数数。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哈利、自己、比尔、里奇、埃迪、贝弗利、本、斯坦利——他的手指数到"八"的时候就停住了。

少了一个人。

迈克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手指上移开，缓慢地扫过队伍。

"确实少了一个人。"他说。

哈利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群小孩的头顶，扫过队伍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意识到了。

"特里克西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哈利身上。

太安静了。

在进入宅邸之前，特里克西是这群人当中最聒噪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像永动机一样停不下来。

但现在，她不见了。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是何时不见的。

"特里克西——！"贝弗利朝着走廊来时的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里奇也喊了一声，声音比贝弗利的更大一些，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个来回，然后被墙壁吸收，消失在深处。

还是没有回应。

埃迪站在比尔的身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哮喘喷雾，对着嘴里喷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

"我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埃迪说，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把音量压到不会惊动什么东西的程度，"我想出去。"

本站在埃迪的旁边"不行。"语气带着坚定，"特里克西还在里面呢，虽然是临时组队，但也不能抛弃任何一个人。"

哈利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走廊的来路收回来"感恩你们的不离不弃，但我还是先把你们送出去吧。"

"如果特里克西都遭遇不测了，我觉得在座各位也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去了。"

哈利的想法很简单。

他先把这群小孩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头来找特里克西。

他经过比尔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比尔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走。"

哈利走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他的脚步比其他人慢一些，每走几步就会回过头来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他转过身，正准备加速跟上队伍。

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哈利——"

那个声音很轻，很遥远。

哈利停住了。

"哈利——！"

哈利的脚步转了半个方向，他的身体朝着走廊的深处偏了一个小角度。

"特里克西？"

"我在这里！"那个声音说，"快来——"

哈利往前走了两步。

他身后那扇门在他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合上了。

"砰。"

那声合拢沉闷而干脆，将他和小孩们隔绝开来。

哈利转过身，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伸出手去握门把手，拧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操。"哈利低声说。

他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抬脚，踹向门板。

他的超级力量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木质的门板在那一脚之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木屑向四处飞散，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片被惊起的灰尘。

哈利又踹了一脚。

门板裂得更大了，裂口从中间延伸到底部，露出门板另一侧的黑暗。

哈利眯起眼睛，把脸贴近那个裂口，试图看清门板另一侧的空间。

裂口另一侧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那里没有走廊，没有小孩们的身影。

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的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墙壁上贴着剥落的墙纸，墙角放着一张老式的木桌，木桌的桌腿已经腐朽了一截，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在房间的角落，背对着他，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地板上铺开，头发是深色的，卷曲的，披散在肩膀后面。

她的双手捂住胸腹，身体微微蜷缩着。

哈利把眼睛贴在裂口的边缘，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嘿——"哈利的声音从裂口处传进去，"你是谁？"

那个小女孩没有回头。

但她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颤颤巍巍地从她的方向飘过来。"好疼啊......"

哈利的手指在裂口的边缘扣紧了一些。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女孩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音节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玻璃碎片互相摩擦的脆裂声。

"我做错了什么......"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两声短促的"咔嗒"声。

"我想回家......"

她转了过来。

哈利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

那是一张被毁坏的脸。

她的额头上有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伤口，那道伤口的边缘是翻卷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她的左眼眼皮上有一道平行于睫毛的切口，使她的眼皮无法完全睁开，只能以一条细缝的状态垂在那里。

她的鼻子歪向一侧，鼻梁的弧度呈现出一个不正常的折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用力撞击过。

她的嘴唇是裂开的，从唇角延伸到脸颊，那道裂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她的双手还捂在腹部，手臂深深的陷入腹腔的组织内去，衣物和□□几乎难以分开，深色的液体从她的身躯内不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在灰积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说真的，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从内到外给翻开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

女孩的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被液体浸泡过的浑浊感。

"为我报仇......"

哈利的身体在门板的裂口后面僵住了。

"杀了他......"女孩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那是湿透的鞋底与木质地面接触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杀了他......"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尖利，"杀了他......"

哈利的嘴唇动了一下。"杀了谁？"

女孩停住了。

她的头歪了一下，那个角度不对，歪向了人类脖子无法达到的倾斜度，让她的脸几乎与肩膀平行。

"布鲁斯·韦恩。"

那几个字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液体和气体混合后挤压出来的咕噜声。

哈利的后脊在那一瞬间凉了。

与此同时，宅邸的另一个角落。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特里克西只是走着走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着。

她低下头，看到一颗白色的圆形珠子滚到了她的脚边。

那颗珠子不大，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像是珍珠。

没错，就是珍珠。

特里克西弯下腰，把那颗珠子捡了起来。

那颗珠子在她的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在她的体温下变得温热，然后——另一颗珠子从走廊的前方滚了过来，碰了碰她的鞋尖。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嘿——"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没有人回应。

然后，更多的珠子滚了过来。

特里克西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前方那个房间。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种比走廊更暗的光。

门板在她的推力下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房间内部的景象。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的样子，房间的正中央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凌乱的躺在地面上，他们身下的血液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一个小男孩蹲在两位死者的身边，捂着脸无助的耸肩哭泣着。

这场景足以让任何一个蝙蝠侠心碎。

这可真够地狱的。

只不过对她没有多少触动。

她出生的时候，玛莎和托马斯就已经是挂在韦恩庄园客厅墙壁上的两幅肖像画了。

特里克西从小到大看过那两幅画无数次，但她对画里的两个人没有真实感。

他们只是"布鲁斯·韦恩的父母"这个标签下的两个名字，两幅画，两个在报纸上被反复提及的符号。

她也从未听布鲁斯讲过那件事的细节。

此刻，面前这个由潘尼怀斯精心布置的场景，并没有激起太多额外的情绪。

如果小丑的幻觉现在出现的话，一定会表示说"演得不错，但你这场景布置得不够精准，道具组扣工资。"但似乎是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地方不允许出现两个小丑，小丑幻觉至今未出现过，让特里克西深感无人吐槽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