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蹲在地上的那个小男孩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布鲁斯·韦恩的脸，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变了，它们不再属于一个五岁的男孩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被反复封存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小男孩的脸上，是一个诡异的笑容。"怎么样？"那个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混着小孩的稚嫩和小丑的尖利，"这份礼物还满意吗？"

特里克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不错，不过我不对这个场景犯PTSD。"她说，"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动容的话，倒不如整一个狂笑蝙蝠出来玩玩。"

"狂笑蝙蝠？"

男孩站在那里，身型一点点抽条拔高，那张脸在拉伸的过程中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属于布鲁斯·韦恩的五官线条被拉伸成更尖锐、更不真实的弧度，嘴角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眶周围的阴影越来越深，直到最终定格成一张特里克西熟悉的面孔。

狂笑蝙蝠站在她面前。

黑色的制服，苍白的皮肤，猩红的嘴唇，咧到耳根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人在舞台上迎接掌声。

"这样如何？"

特里克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拍了两下手"很像。"

"当然，毕竟我和这位小丑朋友见过。"

"哈哈哈哈哈哈你见过他？绝对不可能。"特里克西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突然严肃“貌似有点可能，毕竟你们的版权都在华纳那里，按道理某天出一个小丑回魂联动蝙蝠侠的影视剧作品我也并不是很意外。”

"我见过很多小丑。"潘尼怀斯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在那个集会上。"

"集会？"特里克西感觉视野被黑暗包裹着。

那是一种绝对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穿透的黑暗。

然后前方亮了，那是一个被凿在黑暗中的洞，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拳头和牙齿一点一点撕开的，洞的直径大约一米左右，从洞的这头能看到那头透出来的光——一种深红色的，像是血液被稀释后倒映着烛光的光。

特里克西朝那个洞走过去。

她走到那个洞前面，低下头，把眼睛贴上去，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肩膀感觉到了一种重量。

潘尼怀斯把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

特里克西没有转头。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贴在洞的边缘，看着那个被红光笼罩的房间。

特里克西觉得从这个洞内所能看到的东西，是某个人的视角，那个人在奔跑。

那是一个很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

特里克西感觉自己正在借用那个人的视野奔跑着。

他每经过一扇门就会停下来，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一眼。

那个人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和前面几扇一样，灰白色的门板，门上有一个方形的玻璃小窗。

视野的主人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特里克西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正在缓慢地渗入她的意识里。

那种情绪沉重、潮湿、带着一种像是被浸泡了很久的木头一样的质感，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那种气味——霉味、铁锈味、还有某种像过期牛奶一样微微发甜的气味。

门被推开了。

房间比她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盏白炽灯，每一盏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那些不规则的光影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被切成了无数个明暗交替的碎片。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实验台。

实验台的边缘是银白色的，在闪烁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冷光。

台面上盖着一块白布。

那些位于白布上方深褐色的斑块在闪烁的灯光下像呼吸一样明灭着，那是一种已经被时间氧化过的接近黑色的深褐，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视野的主人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那种颤抖传遍了他的全身，他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急促的喘息声，如同溺水般难以呼吸吞咽。

他伸出手。

手伸出去，捏住白布的边缘。

然后掀开。

白布在空中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然后缓缓落向实验台的另一侧。

特里克西只看到了那个画面的一瞬。

她没能看清任何一块的完整形状。

特里克西的感觉像被一只大手猛的摁进了深水里。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她站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呼吸急促，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手腕，然后蔓延到她的整个手臂。

她分不清那些情绪是那个视野主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它们像两股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一起，难以区分彼此。

"我在目睹这一切之前，"潘尼怀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贴着她的耳廓"从未觉得愤怒和悲伤居然是如此滋养恐惧的养料。"

特里克西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谁？"

潘尼怀斯没有立刻回答。

特里克西能感觉到它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移开了，然后它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托起她的手臂，带着她转了一个圈，让她的正面对着它。

潘尼怀斯的那张脸在她面前"你居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可真是可惜。"它说，"但那并不重要。"

它拉着特里克西的手臂，带着她转了一个圈，特里克西的身体在它的牵引下不得不跟着它的节奏旋转。

"那只是一个可悲的失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懦夫而已。"

特里克西试图挣脱它的桎梏，但她的身体像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一样无法响应她的大脑指令。

"他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手刃掉他的仇人，而是做出了另外一些愚蠢的操作。"潘尼怀斯继续说，它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旋转着"这让用为小丑的我们感到无比的愤怒，仇恨。"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亲爱的，那是在二十七年前，当我问询你为什么不采访我时，你表明了我是一个非常无趣的反派，我作恶仅仅是因为食欲，我简单而单纯的只是为了吞噬掉恐惧的灵魂们而作恶，于是你便认为我与丛林般的野兽无二。”

“你对我的不感兴趣，也让我对你深感无趣。”

特里克西使劲想把手臂从它的手里抽出来，但那只手的力量远超她的预计。

她被它带领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这次意外的集会让我看到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恨他。"

特里克西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捏紧了，那种力量压在她的骨骼上，让她感觉自己在被外力强行掰弯。

特里克西冷笑了两声，她在潘尼怀斯的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情绪，一如在本世界的小丑与狂笑蝙蝠眼中看到的那样。

看来她天生就和小丑这个物种犯冲。

"看来你不仅恨他，你还恨我。"特里克西说。

"当然。"那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低沉而浑浊，"我们当然恨你。"

特里克西捕捉到了那个词。"我们？"

潘尼怀斯的笑容更大了。

特里克西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特里克西自己都不知道那把刀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感觉到刀的重量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常年累计的经验使得她的身体比大脑快。

她握住那把刀，手臂在那一瞬间从潘尼怀斯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潘尼怀斯的面部刺了过去。

刀尖穿过潘尼怀斯的脸，像刺穿一团烟雾。

它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在空中散开，那些碎片在空气中旋转着，然后重新聚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悬浮在离特里克西大约三米远的地方。

"你永远也杀不死我。"它的声音从那些碎片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折叠过的失真感。

特里克西握着那把刀在黑暗中寻找着潘尼怀斯的身影，每当她感觉到它所在的方位朝那个方向刺去的时候，那团烟雾就会像被风吹动的烛光一样散开，然后在另一个方位重新聚拢。

特里克西在挥出下一刀的空隙里问，"'我们'是谁？"

"你还没想明白吗？"潘尼怀斯的声音从她的左侧飘过来，特里克西转身，刺出，扑空。"你接触了那么多小丑——"

特里克西感觉到一阵力量从她的身后扯过来，扯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打断她的追击节奏，在她要真正刺中潘尼怀斯那张可憎的脸时阻止了她。

她微微偏过头看去，是平日内会出现在采访现场的黑影。

自从脱离幼稚之后，黑影就很少在日常生活当中有出现过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节目导演的身份出现在节目拍摄期间，且很少对特里克西的行为做出任何干涉。

特里克西愣了一下，下一秒就不知道被谁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紧握着的匕首掉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带着不知名的愤怒想捡起来，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毒液将匕首顶开，她眼冒金星的侧着头看着被甩在地上的匕首，慢慢的变成一块碎玻璃，周遭的环境也从一片漆黑变成破败的屋子内部。

"醒醒！"毒液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炸开，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你在干什么！你刚才差点杀了你的朋友！"

朋友？特里克西的意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清醒了过来。

那块玻璃碎片静静地躺在她面前。

特里克西抬起头。

周围的黑暗在褪去，她坐在尼博尔特街29号宅邸二层的某个房间里。

她的手撑着地面，膝盖蜷在胸前，后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

哈利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睛，她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我肯定脑震荡了。"她说。

哈利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绕到她的后脑勺后面，手指轻轻地在她后脑勺上摸了摸。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处隆起的软包，那个位置在触碰下发出一种酸胀的痛感，让特里克西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嘶——！"

"会痛就说明在长肌肉。"哈利收回手。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不太关心我死活的样子。"特里克西揉着后脑勺说。

"关心。"哈利说，"但介于你刚才拼了命的想用一块碎玻璃片干死我，我现在更想把你臭骂一顿。"

特里克西还没来得及回应他，房间的门就被从外面破开了。

一身泥浆的孩子们出现在了门口。

特里克西眯着眼睛，看着那群站在门口的小孩。

"你们看上去就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才回来。"哈利说。

“真高兴见到安然无恙的你们，佩奇们。”

"泥地。"里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们确实在泥地里打了滚。"

"但不是普通的泥地。"贝弗利接过话头，"是下水道。"

迈克站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呼吸比其他人都平稳一些，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浆，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我们暂时击退潘尼怀斯了。"迈克说。

特里克西的眉毛挑了一下。"暂时？"

"是的。"比尔终于开口了"我们把它逼进了它的巢穴最深处，它受了重伤。"

"它会在二十七年之后重新归来。"比尔继续说，显然他的结巴问题已经好了很多 "到那时候，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德里镇了，但它的循环不会结束。"

里奇从比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满是泥浆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但我们会回来的。"里奇说。

比尔转过头，看着里奇。

"二十七年之后，"比尔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足够清晰，像是他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我们还会重新聚在这里，一起，把那个混蛋彻底送进地狱。"

迈克站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会永远坚守在德里镇。"迈克说，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直到小丑真正迎来死亡。"

哈利站在特里克西身边，看着那群满身泥浆的小孩。

"你们这样显得我们两个大人很逊欸。"哈利说。

里奇朝他露出一个"那当然了"的表情。

事件就这么结束了？

真的如此吗？

德里镇的下水道，深处。

那是一个潘尼怀斯的巢穴最核心的位置。

潘尼怀斯躺在墙角的阴影里。

穿着黑红色紧身衣的人站在它面前。

潘尼怀斯缓慢地转动眼珠，把视线移向那个站着的人形轮廓。

"你没有办法真正的杀死我。"潘尼怀斯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我会在过去重新诞生。"

死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它。

"我不这么觉得。"死侍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有没有可能我能在未来一遍又一遍的杀死你呢？"

潘尼怀斯诡异的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带着时间的气息，你的时间线是乱的，你是来寻找某个特定之人的。"

死侍没有说话。

潘尼怀斯继续说，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正在被风吹散的蛛丝"我可以告诉你她的一切，她的过去，那些你找不到的，被时间线隐藏的，被未知的力量包裹着无法触及的片段，我可以让你——"

"打住。"死侍说。

他蹲下来。

那把武士刀从他的手里滑出，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他蹲在潘尼怀斯面前，歪着头。"您猜怎么着？"

"我他妈的才不关心她的过去，说真的，为什么你们老觉得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人也能称为同一个人。"死侍说"我他妈根本不在乎，哥想找到的就是在我未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前碰见的那个二十六岁，在时间中旅行的特里克西，懂？"

他停了一下"所以你看，我对她的起源故事不感兴趣，我对她几岁学会走路，几岁第一次使用能力，几岁杀死第一个反派这些事都不感兴趣，更别提你知道的那些关于她在本世界出生以前的故事了，哥不在乎，哥打赌本世界也没有一个人在乎。"

他把武士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潘尼怀斯的胸口。

"我只需要找到她，未来那个，活着或者死了都行，只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行，她不是个会把痕迹藏得很好的人，她那种走到哪儿都要留下一堆烂摊子的性格，按理说应该很容易被追踪到才对。"

他顿了一下，然后歪了一下头"但她就是不在那里，每一个时空里她都失踪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

潘尼怀斯没有说话。

死侍把刀尖往下压了一点。

"所以，"他说，"如果你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者死了——告诉我。"

潘尼怀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这难道不是在求我吗？"

死侍的反应很快。

那把武士刀以一个精准的角度刺入了潘尼怀斯的胸腔，刀尖穿过它的皮肉，穿过它的骨骼间隙，精准地抵达了它的心脏位置。

潘尼怀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在求你。"死侍说，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交易选项，你告诉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你不告诉我——"他把刀往里又推了一寸。

"——哥也不在乎。"

"你以为你能杀死我？"

"我杀过很多自称杀不死的东西。"死侍说，"技巧而已，你只需要在它死透之前确保它没有再活过来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