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克西站在尼博尔特街29号的门口，仰头看着这栋在德里镇灰蒙蒙天幕下显得格外破败的宅邸。

似乎邪恶的力量都需要一座房子来作为载体。

只能说古今中外大家对于住宅的渴望还是太严谨了。

它像一颗被遗弃在街角的坏牙，墙体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结构，那些裸露的木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二楼的三扇窗户有两扇是用木板钉死的，剩下的那一扇玻璃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

门廊的台阶有一块已经塌陷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边缘长着一簇簇暗绿色的苔藓。

据说里面是非欧几里得空间，错综复杂。

而且想要进入小丑地底真正的老巢，这是地面上唯一的入口。

特里克西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这栋房子。

哈利·奥斯本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双手抱胸。

特里克西的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正常人面对诡异生物的威胁都是惊恐逃离，而她则是直面硬刚。

"康纳·肯特曾经说过，"特里克西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背诵名言名句时特有的郑重，"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

哈利沉默了两秒。

"康纳·肯特？"他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确定这是他说的？你表亲那个脑子里能装下这种人生哲理？"

特里克西歪了一下头，思考了大概零点几秒。

"好吧，其实我记错了。"她坦然地承认，"这段话貌似是隔壁奥棚一个可以变身成五十一米巨人的朝仓陆小伙说的。"

哈利无语凝噎。

"不过那又怎样呢？"特里克西继续说，语气理直气壮"反正两个人的差距又不大，都是非自然生育的人工生命体，都有着身为反派的爹，且父子关系都不和睦，且都是正义的伙伴——你信不信如果把他们俩放在一个房间里，他们能在三句话之内建立起革命友谊。"

哈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不管是不是康纳说的，反正康纳还活着，没说过的话可以让他当着录像机的面再说一遍。

特里克西还没进门，就已经站在院子的门口思绪乱飞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扇歪斜的栅栏门，投向前方那栋沉默的建筑。

德里镇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潮湿的地下室和过期糖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腻中透着一股腐朽。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脚从街角的方向涌过来的，急促的、凌乱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紧迫感。

特里克西转过头。

一群小孩从远处的拐角处冲了出来，大约五六个。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了兴奋和恐惧的潮红，像一群刚从某个危险的地方逃出来,但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的小动物。

其中一个看上去最瘦弱的男孩冲在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颧骨突出。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站在院子门口的特里克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直直地撞在了特里克西的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

特里克西的脚在原地稳住了，但那个男孩的身体在撞击中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

特里克西的反应比她的大脑快，她的手臂伸出去，一把接住了男孩的后背，把他稳稳当当地扶住了。

男孩在她怀里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大而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里面倒映着特里克西的脸。

特里克西瞪圆了眼睛“迈克尔？”

男孩也瞪大了眼睛“哈？不!什么迈克儿？”

"小心点。"特里克西说，松开了手。“话说你真的不叫迈克尔·维勒？”

男孩的身体一重获自由就立刻弹开了，像一只被松开拉绳的弹弓，他没有说谢谢，没有停下来喘息，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他没跑出两步，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后领。

特里克西的手指扣在那块布料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下来。

"等一下，"她歪着头看他，"你撞了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就想跑？我发现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噢，芬恩·沃尔夫哈德。"

男孩继续“哈？”了一声。

男孩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特里克西的桎梏，懊恼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我叫里奇·托齐尔，如果你要找一个叫做迈克儿的人，我们这里唯一叫迈克儿的人是他。”

叫做里奇的男孩指向小孩堆里的一个黑人。

其他本来还在奔跑的小孩们也纷纷停了下来，他们站在街对面，用一种的复杂目光看着这边。

一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肥胖女人从街角追了上来，她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汗水顺着她的双下巴往下淌，在衣服的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来，指着被特里克西抓住的男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里奇——！"她的声音尖锐得能让附近的狗都竖起耳朵，"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不要——跟这群——混小子——瞎搞！"

瘦弱男孩——里奇——在被她喊到名字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梗直了。

"妈！"他的声音比他刚才撞在特里克西身上的时候高了至少两个调，"我们没有在瞎搞！我们在查事情！镇上那些失踪的小孩——"

"闭嘴！"女人终于喘匀了气，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将里奇从特里克西手里扯进自己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像生怕下一秒他就会从她的手里蒸发掉似的。"那些事情不需要你们小孩子来操心！镇上的警察会去查的！要不是卡斯布拉克夫人告诉我你们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情，我得一直被蒙在鼓里，天呐，你知道那些下水道有多脏吗？你知道那些水里有多少种细菌吗？你知道你如果掉进去会患上多少种——多少种——"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后半段开始颤抖，那些原本尖锐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变得含混不清。

里奇无奈的喊“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像埃迪的妈妈一样神经质。”

她的目光从里奇身上抬起来，愤怒地扫过周围每一个还在围观的少年。

她的眼神像一把钝刀，挨个划过那些小孩的脸，然后——然后她看到了特里克西。

她的目光在特里克西的脸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迅速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浑浊的、让特里克西一时间无法准确辨认的情感。

她张了张嘴。

"你是——"她的声音比她刚才喊里奇的时候轻了很多，"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头。

德里镇清晨的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卷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在她的脸侧划过一道道细小的弧线。

她在脑子里翻了翻记忆的抽屉，那个抽屉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这几年见过的人和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终停在了某一帧画面上——一个身材不高、略微有些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少女。

她站在德里镇的某条街上，手里攥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关于德里镇历史的模糊标题。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充斥着朝气。

特里克西扶着下巴，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

"主角团之一的玛姬·楚曼。"她说出那个名字。

玛姬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无奈的叹息之间。

玛姬说，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轻松但没成功因而显得格外苦涩的调子，"这话在二十多年前我就以及说过了，我们不是主角，没有主角的人生是像我这样过的。"

特里克西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里奇身上。

少年的身形瘦削，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和德里镇灰蒙蒙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噢，里奇，这是你和里奇……"特里克西的话刚开了个头。

玛姬尖叫了一声。

它打断了特里克西的话，也让她旁边抱着肩膀看好戏的哈利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不是。"玛姬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里……他已经死了，威尔也死了，罗妮搬走了，搬去了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也没打算去找她，莉莉——莉莉在后来的几年时间里反复被送进精神病院，特里克西，我们不是主角，没有主角是像我们这样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她的肩膀整个抬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主角的人生是会活成这样的。"她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了就不再有回音了。

她稍微冷静了一下。

把刚才那些涌出来的情绪全部封在了门后面。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特里克西的脸上，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能再次看见你很好，"玛姬说"但我和我儿子都是普通人，我们不参与这种狗屎主角的戏码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特里克西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你也最好别去和它作对。"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它已经盯上你了，我能看出来。"

她没有等特里克西的回答，她转过身，一只手仍然箍着里奇的肩膀，里奇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

他们走了。

玛姬的背影在那条灰白色的街道上越走越远，里奇的脑袋被她按得很低，从特里克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脑勺那几撮不服帖地翘起来的头发。

哈利从特里克西身后靠过来，他的目光也追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语气带着困惑。

"什么主角这么惨？"他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她？她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在半夜爬起来煮一锅汤然后对着汤说话的人。"

"恐怖片主角。"特里克西回答，语气平淡"而且是那种活到了续集里但发现生活并没有变好的恐怖片主角，说不定她真的会对着汤说话。"

哈利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量过于浓缩的回答。

"哇哦。"他说。

特里克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目光从玛姬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投向那些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小孩们。

她朝他们走了两步。

那些少年们没有跑。

他们站在街对面，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彼此之间靠得很近，目光却全都集中在特里克西身上。

哈利从她身后走上来，双手叉腰，用一种成年人在面对一群不听话的小孩时特有的带着居高临下关怀的语气开口了。

"行了行了，"他朝那群小孩挥了挥手，"你们也该回家了，别在这附近转悠，不安全，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再不走我就打电话叫你们爸妈来领人了。"

那群小孩没有动。

哈利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有动。

"嘿——"他的音量提高了一点，"我说——"

一个黑人男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了一步。

他的个子在那一群小孩里算是高的，肩膀的骨架已经能看出一些未来成年人的雏形，但脸上还带着那种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