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惊雷从窗外闪过,惨白的光在一瞬间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特里克西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她趿拉着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雨点正以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力道砸在玻璃上,每一颗都带着"啪"的一声脆响。
她把窗帘拉拢了,遮住了德里镇并不平静的街道,然后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透过窗帘缝隙看到外面那些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街灯和建筑轮廓。
德里镇的街灯永远是那种发黄的像得了黄疸病一样的颜色,每一盏灯周围都有一圈潮湿的光晕,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特里克西很难想象得到这座小城镇在二十七年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于显著的变化。
它沉溺在黑暗与诅咒当中,被潘尼怀斯当作狩猎的游戏场。
这里的大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扭曲而又沉重的味道,他们冷漠而又木然,孩子们的无故失踪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明天就可以被忘却的消失,他们任由任何事件发展。
偶然的善意滋生也会被扼杀在摇篮当中。
恐惧,无尽的恐惧。
无法被扭转的恶,是构成这座镇子的一部分。
特里克西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到床上再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嘎吱——嘎吱——"特里克西的动作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就像恐怖片里那些非得去查看地下室传来怪声的愚蠢主角一样,特里克西自认自己比他们高出了至少一个智商标准差。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嘎吱——嘎吱——"特里克西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让自己充当了一回降智主角。
卧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摇椅。
老式的,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的,靠背上还垫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坐垫。
它本来安静地靠在墙角,是一件被遗忘的家具,但现在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从容的节奏前后摇晃着,像一个看不见的老人正坐在上面享受午后的阳光。
摇椅扶手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气球在昏暗的房间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饱和度过高的红色。
那个气球的绳索在摇椅的晃动中慢慢地从扶手上松脱了,不慌不忙地朝特里克西的面门飘了过来。
它在她面前的位置停住了。
特里克西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大概两秒。
红气球在空中微微晃动着,它的表面随着那种呼吸的频率轻微地膨胀和收缩着。
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橡胶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在气球炸开的那个瞬间,一张脸出现在了她面前。
那张脸苍白得像刚从面粉袋子里捞出来的,嘴角咧开的幅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类颌骨能完成的极限,露出一整排过于密集尖锐的牙齿。
它张着嘴,那张嘴张开的方向正对着特里克西的脑袋,像是要把她的整个头囫囵吞下去。
透过那张张开的巨嘴,特里克西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黑暗空间漂浮着三轮旋转的光束,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科幻电影里虫洞内部结构的扭曲几何,在黑暗中缓慢地,有规律地旋转着。
特里克西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她甚至歪了一下头。
"哇塞~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见到活的三体了。"
潘尼怀斯那张张大了准备用来制造恐怖氛围的嘴突然就僵住了。
它带着一种被浇了冷水的挫败感地把嘴合上了。
潘尼怀斯从空气中后退了半步,那张苍白到失去人类五官特征的滑稽面孔缓缓飘回摇椅的方向,坐回在摇椅上,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被倒放的录像。
黄色的竖瞳眼睛从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特里克西。
寂静而深幽的黑暗当中,碰撞声与尖叫声突然从隔壁房间的方向传了过来。
特里克西回头瞟了一眼潘尼怀斯。
潘尼怀斯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用那张裂到耳根的笑脸回看着她,然后用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特里克西转身向外跑去。
她跑出自己房间的门,走廊的地毯是那种廉价的暗红色花纹图案,墙上挂着几幅印刷拙劣的风景画,每一幅里都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和一座看不清细节的小桥。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跑过去的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特里克西丝毫不怀疑自己会不会在这条走廊上看到一对穿着蓝色裙子的双胞胎。
她跑到隔壁套房的门前,门是紧闭的。
门内传来哈利的声音,那声音被厚重的木料过滤得有点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里面的急切和惊恐。
"特里克西——!"哈利的喊声从门板后面传来,"我开不了——这锁——"
特里克西的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推了几下,门板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门框上了一样。
她能听到门内的人在不断地推拉着门,那种"砰砰砰"的声音急促而混乱,夹杂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的闷响和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声。
"你把门反锁了!蠢货!!"特里克西喊道,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被压得有点闷,"从里面拧开!"
"我在拧!它打不开!你以为我是什么没脑子的人吗?"
然后是一声"咔嚓",被从内部硬生生推开的。
特里克西的反应很快,她向后撤了半步,门框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木屑和合页的螺丝钉在地毯上弹跳了两下,停在一株无辜的假盆栽下面。
门框歪斜地挂在一边,门板整个倒向走廊的方向。
哈利·奥斯本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和她面面相觑。
他的头发是乱的,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其他液体浸湿了,乱糟糟地贴在皮肤上,那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带系得乱七八糟,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了大半个锁骨和一小片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朝身后望了一眼。
身后的窗户大开着,德里镇的雨被风裹挟着从窗口灌进来,白纱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在暴风雨中投降的旗帜在夜空中无助地翻飞着。
吊灯在头顶摇晃着,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把房间里的阴影拉长又压缩。但没有丝毫异象。
哈利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天际线,看着那张被他自己掀翻的床头柜和滚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客房的服务人员姗姗来迟。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表情介于"我见过更离谱的"和"这份工作到底值不值得"之间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房间大门,看着歪斜的门框,看着那些散落在走廊地毯上的螺丝钉和木屑,他的眉毛以一种匀速运动的速度慢慢向上抬升。
特里克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完美的韦恩式商业微笑。
"我会赔偿的。"她说,然后往那个服务人员的手心里塞了一大把钞票。
钞票的面额不小,服务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叠绿色的纸片。
哈利站在门口,瞪大着眼睛,惊恐依旧不减,他的目光在服务人员和特里克西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他一把抓住特里克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的手腕骨发出了一个极小的抗议声。
"我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哈利压低声音说。
特里克西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太温柔“我暂时不能在短时间内带着一个人连续跳跃,我连自己一个人连续跳跃都不能保证安全,如果你不介意自己是否完整的回到本世界,那我倒是可以为您效劳。”
“潘尼怀斯的食物就是恐惧之人的灵魂,只要你保持镇静不要被恐惧打倒,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佛教修心课,只不过老师是一个从外太空来的爱吃小孩的蜘蛛精。"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特里克西没给他这个机会。
特里克西对着那个还在数钱的服务人员微微一笑,然后把哈利推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关上了。
特里克西靠在门板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了走廊上的服务人员已经带着那叠钞票和一颗"今晚发生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心离开了之后,才把身体从门板上直起来。
哈利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特里克西。
他的嘴唇边缘有一小圈因为咬得太紧而留下的牙印,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深的红色。
"人怎么可能能抑制自己的恐惧?"哈利的声音带质疑"我看起来像是在修无情道吗?"
特里克西用一种认真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两遍,非常笃定地给出了她的评估"我觉得你更适合合欢宗。"
"特里克西,我有些时候真的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了。"
"很可惜我和康纳只是表亲,而且,我两有关系的那一部分叫做卢瑟而不是肯特,而且,潘尼怀斯比起大人更钟情于小孩的灵魂,"特里克西拍拍哈利的肩膀"你这个肮脏的成年人的灵魂就像放了三天的隔夜披萨,油腻,发硬,还带着一股可疑的馊味,它应该没什么兴趣,不用为此而质疑我作为一个人类正规的血统问题。"
哈利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两下,那些词句在他的喉咙里排好了队,准备冲出来,但临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他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他站在那个偌大而华丽的舞台之上,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那些光束像一把把金色的剑一样刺破黑暗,把整个舞台照得像一座由光构筑的宫殿。
帷幕是深红色的,那种红在舞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天鹅绒质感的厚重与华贵,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飘动着,像正在呼吸一般。
底下座无虚席,一排又一排的观众从舞台边缘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那些面孔在灯光的反射下变成一片模糊的由期待和狂热组成的海洋。
尖叫声与欢呼声从观众席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像一堵用声浪堆砌成的墙,那些声音在他耳边撞击着,回响着,他几乎就要陷进那种欢快而热烈的氛围里去了。
他几乎就要陷进去。
庆典。
快乐。
欢呼。
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