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他就是刚才里奇说的这群人当中唯一一个名字叫做迈克儿的人了
"打吧,"他说,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反正我爸妈都已经死了。"
哈利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那个"走"字的后半个音节还悬在他的舌尖上没来得及发出来,就那样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他的目光和那个黑人男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哈利把嘴巴闭上了。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双手合十,非常虔诚、非常小声、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特里克西在旁边发出了"噗"声。
"糟糕,功德减一。"她压低声音说,"某些人半夜要爬起来愧疚地扇自己了。"
哈利用眼角的余光剜了她一眼。
特里克西收起了那个快要绷不住的笑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黑人男孩。
"你是威尔·汉隆的儿子?"她问。
男孩的眉毛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迈克。"他说,"我叫迈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抢在某个想法溜走之前把它从脑子里捞出来"为什么里奇的妈妈看上去和你像是旧识的样子?"他问,"她看你的表情像是认识了你很多年,而且你还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特里克西,"——年纪大到会在六十年代出现在德里镇的人。"
特里克西的眉毛挑了一下"哇哦,"她说,"这就是黑人的rap天赋吗?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把我绕得晕头转向。"
迈克没有被这个回答带偏,他仍然站在那里,用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他不会轻易放过的答案。
其实特里克西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她对德里镇的诸位心情都比较复杂。
德里镇是潘尼怀斯的狩猎场。
被围困在内的所有生物都已经有了被注定好的命运——他们在时间中如同玩物一般被调戏着,无尽的轮回使得他们的每一次胜利或者是失败看上去都写满了那名为"可笑"的注脚。
马蒂·克莱门茨就是这样。
特里克西在看见他的第一眼,认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但马蒂是在特里克西面前被潘尼怀斯残忍地伤害的。
她记得那个画面。
飞溅的血液将他通身从灰白色染成腥红色。
他的身体在潘尼怀斯的手指间被撕扯开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特里克西至今不愿再去回忆的声音。
周边散落着一些属于生前马蒂的肢体残余物。
那些血红色块状物躺在那里,安静得近乎讽刺。
也许是那孩子在遭遇诸多事宜后仍旧纯洁的本质让特里克西产生了改变他既定命运的决定。
也许就是单纯地多管闲事。
她涌动的心绪在此刻竟然想不起任何一丝与马蒂的回忆。
她只是在思考自己没有介入的话,马蒂的命运是否还是如此。
虽然在日后她知道了这个答案是肯定的,但当下仍不免有些心颤。
说实话他们也并没有接触很久。
就一同踏上了离开德里镇的公路,德里镇后面的那段路特别长,长得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马蒂走在前面,背影很瘦,冬季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仍旧没有半丝臃肿。
他鼻青脸肿,显然生活中有某些人对他释放着可怕的恶意。
特里克西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件沾血的,属于马蒂的,戒不掉的奶嘴。
它躺在一小摊正在缓慢凝固的液体中央。
当时潘尼怀斯说了一些很有道理的话。
它蹲在那些散落的残肢旁边,白到发青的脸被血溅了几滴,它的脑袋歪着,黄色的竖瞳眼睛从血红色的眼眶里看着特里克西,然后它说了那句话。
"你拯救不了德里镇的任何一个人。"
特里克西当时是有想过要反驳的。
她从不打心里畏惧以及厌恶任何事物,她拥有着与众不同的力量以及经年训练的结果,尽管一切都不是很完美,偶尔会出点小差池,但救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对她来说应该是比较轻松的事情。
潘尼怀斯歪了一下头。
"那是什么让你没有救下马蒂呢?"
特里克西当时站在血泊里,周围是德里镇寒冷干燥的空气,一吐气便是一阵白烟飘起。
她的脚边有一些不属于她的血迹正在缓慢地渗进泥土里。
她后来在深夜里反复回想那个时刻,反复回想自己当时脑子里到底在转什么念头。
她得出的结论是——潘尼怀斯说得对。
当然是她没有真心想救马蒂。
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
它会污浊人类的心灵,使得所有的生物都被恐惧牵绊,纯粹的孩子在这个被它笼罩着的世界里会逐渐变成一个麻木冷漠的大人——就算离开这里去到另外的地方也是一样。
潘尼怀斯说得对。
不只是德里镇。
这整个世界都是斯蒂芬·金划给潘尼怀斯这个农场主的大牧场,所有生物都只是它饲养的牲畜。
你跑出德里镇,你跑到另一个州,你跑到地球的另一端,你以为你自由了,你摆脱了那个在下水道里对你咧嘴笑的东西,但二十七年之后你又回到了这里,或者你的孩子回到了这里,或者你孩子的孩子回到了这里。
因为命运是一根橡皮筋,无论你把它拉得多远,它最终都会弹回原处。
潘尼怀斯问特里克西,她到底有多少信心能保证在她离开之后,她所改变的剧本不会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特里克西当下也是一身血渍——但都不是她自己的。
她的衣服上有好几道被什么东西溅到的深色痕迹,那些痕迹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深褐色,像地图上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岛屿。
她确信自己的改变是正确的。
她从不后悔于将任何一个身处囹圄的灵魂拉出来。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当前世界的锚定人员实力不如她"的前提之上——而且他们也不在乎特里克西做出的微小改变。
但这是一部恐怖片。
其锚定人员潘尼怀斯的实力过于强悍。
强悍到它的力量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之一,就像重力、时间、熵增一样,是构成这个宇宙底层的砖石。
特里克西安静如鸡。
她在诸多世界改变诸多事物的发展与结局,每一样她都做得理直气壮。
到头来面对纯粹的恶意却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了。
她的犹豫没能拯救马蒂。
她的反抗没有哪怕百分之一的胜率。
它是不能被杀死之物。
当然,她也不是奇迹到能拯救任何人,她不会因为一条生命因为自己的疏忽离去而自叹自哀。
她看德里镇,如同看一座被雾气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小镇。
苍白,虚无,飘渺,诡异,冷漠,麻木。
特里克西揉了揉脑门。
那个动作让她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几缕卷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她半边的视野。
她透过那些发丝的缝隙看着迈克,看着他站在德里镇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棵在岩石缝里长出来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树苗。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她说,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迈克他身后那几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几个特里克西看不清的眼神和几个她听不清的音节。
然后他们把一个人推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苍白的男孩。
他的身高在那一群小孩里是最突出的,但那种突出不是健康的那种——他的肩膀很窄,背微微弓着,像是总在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额头,露出下面那双淡蓝色的、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翕动着,但那些音节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被挤出来。
"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谁?"
特里克西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她说。"不过——"她继续说"我只说了你们可以问一个问题,又没说自己一定要回答。"
她朝他们眨了眨眼睛"小孩子就赶紧回家吧。"
特里克西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不要大白天的在街上闲逛,不然遇到一个谎称自己是被龙卷风吹到下水道的马戏团叔叔就糟糕了——说不定会被完完全全地吃掉,连一根骨头都不剩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故意露出了一个"我好心提醒你们"的表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她的话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高个子的女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德里镇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小簇在燃烧的火焰,她的脸颊上有几颗雀斑,散布在鼻梁两侧,像一小片被随意撒上去的浅褐色星星,似乎所有红色头发的小女孩都有着火热的灵魂。
"我们都看见过它。"她说,声音比她外表看起来更沉稳一些,像一个已经学会在大人面前不说废话的人。"甚至比尔·邓布洛的弟弟乔治就差点被它抓走。"
她朝那个瘦高苍白的男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们查了非常多的资料,知道那家伙对孩子更感兴趣,也知道每隔二十七年它会出来狩猎一次。"她停了一下。
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特里克西。"镇上失踪的孩子全都是被它带走的。"
哈利从特里克西身侧开了口"所以呢?"
那个瘦高苍白的男孩——比尔·邓布洛——抬起头来。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着,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所以——"他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着,"在让它继续大开杀戒之前——要先想办法弄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