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这图片的时间太久,连祝琳都察觉到不对,抬头问她:“怎么,感兴趣,想买?”
吕静言收回视线,摇摇头,“没那个闲钱。”
祝琳看了看上面的商品估价,笑道:“让你家里赞助下嘛,你这样人家的姑娘,是该有几套珠宝来的。”
吕静言笑笑,没说话。
这套珠宝,本该是她的。是按照她的意思设计图纸、专门给她定制的、为她十八岁成年礼而准备的生日礼物。
由于工期较长,从她十六岁开始,吕家就发话让品牌方着手打造这套珠宝。她与吕希声一起,完成了它的设计草图,拿去给设计师一步一步修改,再一颗一颗地挑选完成它所需要的宝石。
那时候瀚威正值鼎盛,她什么都挑最好的、什么都要最顶级的,最终挑出五颗十克拉以上纯净无烧蓝色蓝宝石用作主石,四百六十六颗颜色与主石一致的蓝宝、一千七百七十五颗FL级白色钻石、还有二百二十颗极光无瑕的海水珍珠作为配石,用来打造她的成年礼物。
她的不计成本使得这套珠宝最终的报价直逼九位数。当然了,与吕希声将要得到的礼物——百分之十的瀚威股份——相比,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但,她那时还认为自己是养女,而作为一个养女,能够得到这样一份礼物,足够叫她感念吕家的慷慨。
她见过这份礼物即将完成时的样子。它由一只冠冕、一条项链、一枚胸针、一对耳坠、一只手镯组成,底托是白金铸成的海浪,蓝宝石作为水滴,钻石与珍珠模仿水沫,它们流动着、翻涌着、珠光宝气地闪耀着,将浩瀚海洋凝在方寸之间,成为永恒亮色。
设计师要她给这套作品取名字时,曾问她是否要叫它“海的女儿”,她说不,她要命名它为“水手之梦”,宋斓嫌这名字怪,还不太满意,吕希声却很喜欢,对她说:这名字很合适,一听就是你会取的。
她听了,笑得十分开心。
她那时候多风光啊,漂亮、聪明、家境优渥。这套造价不菲的珠宝,即使在她那群非富即贵的同学中间,也是可供大大炫耀的存在。本来,在她觉得自己不是吕家的亲生女儿之后,谨慎低调了许多,但或许十几岁的少女永远无法摆脱那种轻佻和愚蠢,她到底没有忍住,与当时要好的几名女同学分享了这件事情。
经由她们的传播,很快,几乎全校所有学生都得知了这事——瀚威的吕静言,得到了一套价值近亿的珠宝作为成年礼物,她将在十八岁生日宴上佩戴它们出现在众人眼前。
于是那些人们,嫉妒的或者凑热闹的,见到她就要有意无意地提起:听说你家里送你一套很贵的珠宝?真羡慕,好想赶紧看看,开开眼界。
后来,距离她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时,瀚威出事,大厦将倾,吕家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他们不得不损失一大笔定金,弃买了这套珠宝。
这个时候,那些得知她家遭遇的人们又冒出来,对她冷嘲热讽,不怀好意地抓着她问:你的成年礼物准备的如何了?什么时候戴出来啊?我们可等着看呢,价值上亿的珠宝哎!
一遍又一遍,她被他们如此拷问,里面还包括了她最初告诉的那几位、她认为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她好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会提起这套珠宝,没有人知晓她的遭遇。她不要再待在这里,她不要再面对他们,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所幸——她那时候想——所幸只要再忍受最后几个月,她便可以出国念大学,到那时候,她就能够离这里远远的,把这些该死的人统统摒弃在过去。
然而,然而啊......
那种情况下的吕家人,连国都不能随便出,好不容易疏通关系能送出去一个人,被选择的自然是吕希声,而不是她。
吕静言内心轻哂,从回忆中撤出,又把目光落在图片的珠宝上。
它现在既不叫“水手之梦”,也不叫“海的女儿”,而只是一串无意义的编号。
当年它被制作完成后没能卖给吕家(现在吕家也不会再把它买来给她),品牌方想必深感亏损,这些年来一直在给它寻找买家。只是,它过于昂贵,审美也过于私人,直至今天,也没有人肯出手接下它。
如果一直卖不掉,很有可能,它会被拆毁,重新变回宝石与贵金属,再制作成别的首饰,出售给其他人。
吕静言想到这里,心上微微刺痛,她重新看了眼估价,这些年彩宝价格一涨再涨,它甚至比当年定做时的价格还高,是她如今完全不能高攀的昂贵。这套为她而诞生的珠宝,到底与她,有缘无分了。